第49章 视灵
达里被推进那道沉重大门。大门后面一片漆黑。
脖子还在流血,满手粘液,他仿佛忘记疼痛,仿佛没有知觉,脑子里不断回想兰斯洛特说的话。
阮阮曾被人割下头颅,被人挖出心脏?
彻底杀死一只吸血鬼,以上两点是最残忍的方法。到底是怎么回事?是谁杀了她?!青年顾不得致命伤口,如同自己的被人用如此方式残害,震惊愤怒心悸。
黑暗的环境中,出现一团莹柔亮光。少女娇躯赤裸,乌发如瀑,目光如怨似泣,隔着朦朦胧胧的烟雾。
达里眼睛一瞬不错朝她跑去,下一秒,少女毫无预兆地身首分离,高高抛扬的头颅拖曳长长乌发坠地,红眸盯着他,脸颊滚落一滴清泪。
“啊——!”青年绝望地瘫软在地,血泪从眼眶里流出,朝她的头颅爬去,伸出颤抖地手捧住,用力亲吻。
忽地,达里脸侧被溅上冰冷鲜血。
他缓缓转头,躺在旁侧的少女身躯,胸膛破了一个大洞,心脏消失不见,喷出的鲜血飞出好远。
不……!
青年的金发被鲜血覆上深色,眼睛刺痛,他直直晕厥过去。
再次醒来,他躺在床上,屋顶是透光的帆布,绘制着银色花纹,床边来来往往的人,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血腥味。
忽然有人发现他。
“卡维尔先生醒了,卡维尔先生醒了!”
一群人围过来,眼里闪着崇拜的光芒。
医生模样的男人推开众人,向达里伸出带着手套的手,手套靠近手腕的一圈有着同样的银色纹路。
达里警惕地坐起来,捂住自己的脖子,脖子已经停止流血。
“卡维尔先生?”
达里看着他,又环顾四周。左边右边前面后面都是病床,大多数是木头床,他躺的这张是银色的。
他脸上的陌生抗拒显而易见,周围的人见了无一不神情落寞,眼里闪动着泪光。
医生收回手,他亮了胸口的徽章,对这一情况早有应对,“卡维尔先生,我是巴比特家族的人,负责您的医生。不久前,您进行了
视灵,预测了吸血鬼军团的行动,您因此透支昏迷。”
床上的人忽然激动起来,“吸血鬼军团?阮阮在哪里?”
巴比特医生微怔,“您又看到什么了?阮……阮是谁?卡维尔先生您去哪?”
这是一处临时搭起的巨大的医疗篷。
跌跌撞撞朝外走,达里的目光聚焦在病床上的人一处又一处宛如野兽撕咬的伤口上,血肉模糊,一旁为他清理伤口的人,白袍沾上几滴血液。
转头,另一张病床上也是同样的景象。视线放远,一排排一列列病床,三分之一躺上了伤员。
呻吟哀嚎声,咒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达里站在正中央,眼前的景象在旋转,挤压着他的大脑。一会儿是同胞的惨状,一会儿是少女抛扬的头颅。
“该死的吸血鬼!”
“见不得光的猪猡!”
“嘶,差点被它咬死……”
“它们最近是疯了吗?”
……
刺眼的阳光直射达里的眼睛,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走出了帐篷。
左右两边还有两顶巨大的长方形医疗篷。
许多人见到他后恭敬地弯腰打招呼,然后飞速地跑进医疗篷。时间不等人。
他们疲惫的脸上充满着干劲。
“切斯特!切斯特!”有两个人迎面朝达里跑来,身上都挂了彩,“您感觉怎么样?埃利奥特指挥官让我们来护卫您。”
本和迈伦刚从战场上退下休息,收到指挥部的命令跟随在切斯特·卡维尔身边,不让失忆的他误入前线,保卫他的安全。
收到这一任务,他们感到无比自豪。切斯特是卡维尔家族最强大的男巫,他的视灵精准详细而即时,面对神出鬼没的吸血鬼军团,他们的情报消息特格为重要。
切斯特先生多次立下赫赫战功,前几日还获得与埃利奥特指挥官一同斩杀吸血鬼女王的荣誉。
那可是吸血鬼女王,连曾经最强大的吸血鬼王也要退避三舍的存在。
在人类与吸血鬼旷日持久的战争中,她横空出世,将小规模的冲突激化成一场又一场的激烈战役。吸血鬼猎人自
发成立军队,将普通人保护在后方。
她以一己之力激化加深了两个种族的矛盾。
她该死!
她已经死了……
本和迈伦脑海中出现吸血鬼女王那张魅惑人心的绝美脸庞。和吸血鬼作战那么多年,对吸血鬼的美丽已然免疫,却从没有见过这样矛盾的存在。
那一天军队凯旋归来,指挥官骑马在前,她被囚禁于战车中,手脚都被铐上银色锁链,细腰被粗重铁圈禁锢,阳光曝晒她娇嫩的肌肤,一头乌发被粗暴地挽起,吊在战车顶部,露出纤细的脖颈。
人群中的他们停止了胜利的欢呼,振臂的手也慢慢放下。
这个眼眸低垂的小姑娘是罪恶深重的吸血鬼女王?
是不是哪里搞错了?
动摇的思绪被清越的敲锣声打断,两人浑身一激灵,听到指挥官沉稳暗含警告的声音在高台上响起。
“她就是吸血鬼女王。”
埃利奥特深知吸血鬼女王的能力,即使什么都不用做,也能让吸血鬼和人类臣服。
即使是拥有铁血般坚定意志的他,也不敢看她。
怎么回事……指挥官眯起眼眸,吸血鬼无论男女,非我族类,他们一向称它们为“它”,即使对强大的吸血鬼王也不例外。可是他居然说了“她”。
这一点,其他人也发现了。振奋的人群一时有些安静。本该聚集在指挥官脸上的视线,时不时向一旁的少女瞟去。
少女微微抬眸,纯澈无助的眼神,漂亮的红色眼珠如同红宝石,该是要被珍藏的。
她无疑是吸血鬼,死白的肌肤,血眸,猩红的唇,碰到特质银器冒灰烟的?质。暴露在下午两点的阳光下使她变得虚弱,裸露的肌肤沁出晶莹的汗珠。
再由她活着,就危险了。埃利奥特快刀斩乱麻,直接宣布当场斩杀吸血鬼女王。
不过三天前的事。他们的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。此刻回忆,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中了吸血鬼女王的魅惑。
直到她死后,依旧铭心镂骨。
幸好她死了……
从思绪中回过神来,本问:“切斯
特,您还好吗?”
达里仿佛没听到他们的话,他摘下自己胸前的徽章。
是卡维尔家熟悉的家纹,中间是一个男人画像,蓝色的眸,除了发色,他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,清瘦些,眼里闪着睿智的光。
徽章后面,刻着“切斯特·卡维尔”的名字,他的一位祖先,久远的祖先。他小时候只草草浏览过他的画像和姓名,没有生平记事。
达里眼睛痛起来。
先、先找到阮阮要紧。
他捂着眼睛,往最热闹的一处走。
他知道小吸血鬼喜欢热闹,但她不会在人群中,而是会找个高处安静地看着。那么乖,因为记着霍勒?导她的话,她从来离普通人远远的。
她不会伤人的。
什么前线,什么大战,什么吸血鬼军团,什么伤口。都是假的!
走着走着,达里流下眼泪,握紧手里的徽章,后背颤抖。
越来越多的担架从身边经过,如同慢放的镜头,血腥气扑鼻。迈伦咒骂道:“它们这几天疯了。”
“您……怎么了?您看到什么了吗?”
“您去哪?”
见达里执意要往前线去,本和迈伦死死架着他,“太危险了!您不能有事。”
挣扎间,轰隆一声巨响,地面震了几震,一座医疗篷的帆布塌下去一角。
短暂的寂静过后,厮杀声瞬间放大,达里怔怔地抬头,不远处的前线,一张巨大的铁网倒在地上,不分敌我压住所有人。
本惊慌叫道:“铁墙倒了!”
没了铁网的阻拦,身影如魅的吸血鬼越来越多的涌入,将一时来不及反应的人类杀个措手不及。
日头大,甚至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,阳光削弱了它们的力量,但每只吸血鬼和不要命似的,一改昼伏夜出的作战风格,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扑向人类的身躯,利爪刺向人类的脖颈。
它们脸上带着狰狞的愤怒,扭曲的脸庞带着灼伤伤口,丝毫不见往日的美丽。
快,寸草不生被血液浸透的黑色土地下伸出铁刺,一面新的铁网从地下升起
。
人类往后撤退,但吸血鬼没有一个后退躲避的,心脏被铁刺穿透,后面的吸血鬼踏着它的尸?,从铁墙上往人类的后方降落。
凌空的身?被架起的弓弩射穿。
本和迈伦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吸血鬼。吸血鬼人数稀少,单只作战能力极强,人海战术一向是人类阵营才会使用的……
不,不是人海战术。
而是,整个种族的绝望。
不知为何,本和迈伦从它们凶恶的眼中看出了悲伤,仔细一想,它们自杀式的行为从三天前就开始了。
埃利奥特作为最高指挥官,大家听他的命令,相应的,他也对战争的输赢甚至战争本身负有责任。
但吸血鬼阵营不同。放浪形骸、生性淡薄的吸血鬼王根本不参与其中。战争不是它发起的,是每只吸血鬼为了食物自发的行为,它没有义务管束它们。
两种生物的社会结构不同,但是在人类眼中,最强大的吸血鬼王有责任管束它的同胞,无作为就是它的原罪。
其他的吸血鬼如同一盘散沙,各自为战,直到被吸血鬼女王召集。
她并没有军事天赋,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就被人类抓住了,领导的军队根本不像一只军队。
谁能想到在她死后,散沙前所未有的凝聚起来,唯一的目标,便是为它们的女王复仇,然后追随她死去。
天边掠过一道人影,银发的弧光令达里瞳孔猛缩。人影怀中抱着一副小小的身躯,周身弥漫出浓浓的血气,受到无差别攻击的人和吸血鬼快倒下。
人影发出凄厉的声音,声波刺激耳膜,所有生物的耳里流出血。
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要做,它没有久留,抱着怀里的身躯快消失。
达里猛地抓住本和迈伦的衣服,“埃利奥特在哪里?!”
指挥部一团乱,尸?横陈。
看到那些人类阵营的精神支柱瞪大眼睛倒在血泊中,本和迈伦不敢置信地抱住头。
埃利奥特重伤,躺在会议桌上正在被抢救,围着他的医生就有巴比特。看到好友,指挥官神色
微动,“尸?不见了。”
他一头深栗色短发,面庞刚毅,果然是霍勒的祖先。
达里声音冰冷:“什么尸?。”
听到他的问题,埃利奥特想起来好友因为过度使用视灵的能力脑子暂时混乱了。
包扎好伤口,埃利奥特让医护人员回医疗篷救助伤员。
“指挥官,您的护卫队……?”巴比特声音沉重。
护卫队死光了。埃利奥特摇头,他不再需要护卫队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达里。
埃利奥特挣扎着坐起来,腹部的伤口渗出血,“切斯特你听我说。它将尸?带走一定是想复活她,绝对不能让它得逞。”
“它还会来,来找她的头颅和心脏,你一定要将头颅藏到它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达里脑袋轰地一声,指尖痉挛冰冷。
“谁也不要告诉,连我也不要……”铁血指挥官气若游丝,面上的红润是回光返照。
“为了让战争结束,她必须死……咳。”埃利奥特吐出几口血,苍白的唇被染红,露出一个抽搐的微笑,“谁让她,不仅让吸血鬼疯狂,还让人类难以抗拒。这种扰乱秩序的漂亮女人,就该死,不是么?”
“我们杀了她,她永远忘不了我们。”
临死前,人类的铁血指挥官终于说出了心底话。
达里冲上去,扯着他的领子,“你到底在说什么!!!”
“我永远拥有她的心……”
松开埃利奥特的尸?,达里低头看自己这具身?的手,手掌狭窄,手指修长,纹路清晰。就是这双手,杀了他最爱的女人。
他亲手杀了她……
达里快疯了。埃利奥特死了,将心脏的下落永远带进了坟墓里。他找到切斯特的住所,翻了一通,也没有找到头颅。
到底在哪里?!
他找遍了整个战地后方,全然不顾形象,如同疯子一般游荡。
两方阵营损失惨重,吸血鬼几乎死光,还活着的人类躺满了医疗篷的病床,没有人在意达里如何。
达里将目光投向焦黑血红的战场。
青年跪在地上,膝盖
磨出了血,杀死阮阮的双手扒着血湿、腐烂的泥土,眼神呆滞,机械地挖掘着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复活、复活阮阮。
黏糊糊的泥土从指缝渗下,在他白皙的手上拖曳出一道道模糊的红痕。分不清是人类的血还是吸血鬼的血。
没有区别了。
倏地身后一阵腥风,达里脖子一疼,根本来不及挣扎就倒了下去。
临死之前,他看到吸血鬼快意到扭曲、悲伤到绝望的脸。有那么一瞬,达里以为看到了自己。他和它一样,同样为她伤心着……
历史上的切斯特,也是这样被一只不知名的、为女王报仇的吸血鬼杀死的。
雾城,卡维尔宅邸。
南希收到卡维尔夫妇的信件。
“哦,爹地妈咪终于有消息了,真是的!他们就知道过二人世界,连我的终身大事也不顾。”
【亲爱的女儿:
这几个月过得如何?
我们后天就能抵达雾城,写这封信时马车停在托克郊外的驿站修整。
希望后天我们的宝贝女儿能在家里迎接我们。
…………
爱你的,
爸爸妈妈】
读完信,南希哼了一声,蓝眸泛起湿润光泽,嘟囔:“还知道回家。”
她将信件放在抽屉里,给麦克写信告诉她这几天他们暂时不能见面,等卡维尔夫妇结束舟车劳顿休息好,再找时间介绍。
欢快地放下当下最流行的金色羽毛笔,南希忽然皱起眉头,拿出卡维尔夫妇的信看了又看。
强烈的违和感。
他们只写了一封信,信是给南希的,完全没有提到达里,难道他们知道达里不在家?
不可能,爹地妈咪行踪不定,哥哥出发去塞尔的斯前就算想写信告诉父母,也不知道他们当时在哪里。
南希的眼皮一颤一颤地跳动。手抚上书桌,硬质的木料打磨光滑,木纹清晰,是真实的。
梳妆镜映出南希难看的脸色,脑海中闪过多画面。
肩膀上顶着乌鸦的少女,地里冒出来的手,少女拔出一个濒死的人形生物……
当时南希浑浑噩噩,注意力只在昏迷的麦克上,后来又有一股力量屏蔽模糊了她所看到的,竟觉得那是正常的。
好像,从少女出现在卡维尔家之后,一切都不正常了。被封锁的花房小楼,达里时常日夜颠倒的作息,霍勒也是,明明久没有在他们家长住了,却忽然搬了进来。
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,她也奇怪……
铜饰雕花梳妆镜凝上一层水雾,南希的脸模糊了。
她用手帕去擦,镜中擦出青年苍白的脸。
南希惊呼一声,吓得坐在凳子上。
达里用手捂着脖子,血渗出来,流了满手臂,地上蔓延一片的血迹。纤长的睫毛紧紧闭着,唇无血色,倒在地上,金发被血水濡湿,耀眼变得阴腐,他昏迷不醒。
南希捂了捂眼睛,再去看还是一样。她流出泪,用手去擦镜子,景象没有改变。
她哭着大声叫:“哥哥!哥哥!达里!”
青年并没有反应,如同一具尸?。
南希被钉在梳妆台的凳子上,一直哭一直哭。她怕她一眨眼一离开,镜子里的人就彻底不见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南希被一个怀抱从后面揽住,母亲身上的熟悉香味让她哽咽不已,“妈咪,哥哥……”
“妈妈知道,”卡维尔夫人抱住女儿的脑袋,盯着镜子,和一双儿女如出一辙的蓝眸含着悲哀。
南希在母亲怀里睡着了。
将女儿放在床上,捏好被子,她出了门,金发的卡维尔先生等在外面,一向愉悦可爱不显老的脸上神情凝重。
卡维尔夫妇对视一眼。
走下黑黢黢的楼梯,步入地下室,眼前有一道沉重的大门。卡维尔夫人拿出挂在脖子上的项链,吊坠不是别的,是一把雕着镂空花纹的银色钥匙。
作者有话要说:感谢在2021-07-0223:29:40~2021-07-0422:21: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:叉歪叉1个;
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:nin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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脖子还在流血,满手粘液,他仿佛忘记疼痛,仿佛没有知觉,脑子里不断回想兰斯洛特说的话。
阮阮曾被人割下头颅,被人挖出心脏?
彻底杀死一只吸血鬼,以上两点是最残忍的方法。到底是怎么回事?是谁杀了她?!青年顾不得致命伤口,如同自己的被人用如此方式残害,震惊愤怒心悸。
黑暗的环境中,出现一团莹柔亮光。少女娇躯赤裸,乌发如瀑,目光如怨似泣,隔着朦朦胧胧的烟雾。
达里眼睛一瞬不错朝她跑去,下一秒,少女毫无预兆地身首分离,高高抛扬的头颅拖曳长长乌发坠地,红眸盯着他,脸颊滚落一滴清泪。
“啊——!”青年绝望地瘫软在地,血泪从眼眶里流出,朝她的头颅爬去,伸出颤抖地手捧住,用力亲吻。
忽地,达里脸侧被溅上冰冷鲜血。
他缓缓转头,躺在旁侧的少女身躯,胸膛破了一个大洞,心脏消失不见,喷出的鲜血飞出好远。
不……!
青年的金发被鲜血覆上深色,眼睛刺痛,他直直晕厥过去。
再次醒来,他躺在床上,屋顶是透光的帆布,绘制着银色花纹,床边来来往往的人,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血腥味。
忽然有人发现他。
“卡维尔先生醒了,卡维尔先生醒了!”
一群人围过来,眼里闪着崇拜的光芒。
医生模样的男人推开众人,向达里伸出带着手套的手,手套靠近手腕的一圈有着同样的银色纹路。
达里警惕地坐起来,捂住自己的脖子,脖子已经停止流血。
“卡维尔先生?”
达里看着他,又环顾四周。左边右边前面后面都是病床,大多数是木头床,他躺的这张是银色的。
他脸上的陌生抗拒显而易见,周围的人见了无一不神情落寞,眼里闪动着泪光。
医生收回手,他亮了胸口的徽章,对这一情况早有应对,“卡维尔先生,我是巴比特家族的人,负责您的医生。不久前,您进行了
视灵,预测了吸血鬼军团的行动,您因此透支昏迷。”
床上的人忽然激动起来,“吸血鬼军团?阮阮在哪里?”
巴比特医生微怔,“您又看到什么了?阮……阮是谁?卡维尔先生您去哪?”
这是一处临时搭起的巨大的医疗篷。
跌跌撞撞朝外走,达里的目光聚焦在病床上的人一处又一处宛如野兽撕咬的伤口上,血肉模糊,一旁为他清理伤口的人,白袍沾上几滴血液。
转头,另一张病床上也是同样的景象。视线放远,一排排一列列病床,三分之一躺上了伤员。
呻吟哀嚎声,咒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达里站在正中央,眼前的景象在旋转,挤压着他的大脑。一会儿是同胞的惨状,一会儿是少女抛扬的头颅。
“该死的吸血鬼!”
“见不得光的猪猡!”
“嘶,差点被它咬死……”
“它们最近是疯了吗?”
……
刺眼的阳光直射达里的眼睛,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走出了帐篷。
左右两边还有两顶巨大的长方形医疗篷。
许多人见到他后恭敬地弯腰打招呼,然后飞速地跑进医疗篷。时间不等人。
他们疲惫的脸上充满着干劲。
“切斯特!切斯特!”有两个人迎面朝达里跑来,身上都挂了彩,“您感觉怎么样?埃利奥特指挥官让我们来护卫您。”
本和迈伦刚从战场上退下休息,收到指挥部的命令跟随在切斯特·卡维尔身边,不让失忆的他误入前线,保卫他的安全。
收到这一任务,他们感到无比自豪。切斯特是卡维尔家族最强大的男巫,他的视灵精准详细而即时,面对神出鬼没的吸血鬼军团,他们的情报消息特格为重要。
切斯特先生多次立下赫赫战功,前几日还获得与埃利奥特指挥官一同斩杀吸血鬼女王的荣誉。
那可是吸血鬼女王,连曾经最强大的吸血鬼王也要退避三舍的存在。
在人类与吸血鬼旷日持久的战争中,她横空出世,将小规模的冲突激化成一场又一场的激烈战役。吸血鬼猎人自
发成立军队,将普通人保护在后方。
她以一己之力激化加深了两个种族的矛盾。
她该死!
她已经死了……
本和迈伦脑海中出现吸血鬼女王那张魅惑人心的绝美脸庞。和吸血鬼作战那么多年,对吸血鬼的美丽已然免疫,却从没有见过这样矛盾的存在。
那一天军队凯旋归来,指挥官骑马在前,她被囚禁于战车中,手脚都被铐上银色锁链,细腰被粗重铁圈禁锢,阳光曝晒她娇嫩的肌肤,一头乌发被粗暴地挽起,吊在战车顶部,露出纤细的脖颈。
人群中的他们停止了胜利的欢呼,振臂的手也慢慢放下。
这个眼眸低垂的小姑娘是罪恶深重的吸血鬼女王?
是不是哪里搞错了?
动摇的思绪被清越的敲锣声打断,两人浑身一激灵,听到指挥官沉稳暗含警告的声音在高台上响起。
“她就是吸血鬼女王。”
埃利奥特深知吸血鬼女王的能力,即使什么都不用做,也能让吸血鬼和人类臣服。
即使是拥有铁血般坚定意志的他,也不敢看她。
怎么回事……指挥官眯起眼眸,吸血鬼无论男女,非我族类,他们一向称它们为“它”,即使对强大的吸血鬼王也不例外。可是他居然说了“她”。
这一点,其他人也发现了。振奋的人群一时有些安静。本该聚集在指挥官脸上的视线,时不时向一旁的少女瞟去。
少女微微抬眸,纯澈无助的眼神,漂亮的红色眼珠如同红宝石,该是要被珍藏的。
她无疑是吸血鬼,死白的肌肤,血眸,猩红的唇,碰到特质银器冒灰烟的?质。暴露在下午两点的阳光下使她变得虚弱,裸露的肌肤沁出晶莹的汗珠。
再由她活着,就危险了。埃利奥特快刀斩乱麻,直接宣布当场斩杀吸血鬼女王。
不过三天前的事。他们的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。此刻回忆,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中了吸血鬼女王的魅惑。
直到她死后,依旧铭心镂骨。
幸好她死了……
从思绪中回过神来,本问:“切斯
特,您还好吗?”
达里仿佛没听到他们的话,他摘下自己胸前的徽章。
是卡维尔家熟悉的家纹,中间是一个男人画像,蓝色的眸,除了发色,他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,清瘦些,眼里闪着睿智的光。
徽章后面,刻着“切斯特·卡维尔”的名字,他的一位祖先,久远的祖先。他小时候只草草浏览过他的画像和姓名,没有生平记事。
达里眼睛痛起来。
先、先找到阮阮要紧。
他捂着眼睛,往最热闹的一处走。
他知道小吸血鬼喜欢热闹,但她不会在人群中,而是会找个高处安静地看着。那么乖,因为记着霍勒?导她的话,她从来离普通人远远的。
她不会伤人的。
什么前线,什么大战,什么吸血鬼军团,什么伤口。都是假的!
走着走着,达里流下眼泪,握紧手里的徽章,后背颤抖。
越来越多的担架从身边经过,如同慢放的镜头,血腥气扑鼻。迈伦咒骂道:“它们这几天疯了。”
“您……怎么了?您看到什么了吗?”
“您去哪?”
见达里执意要往前线去,本和迈伦死死架着他,“太危险了!您不能有事。”
挣扎间,轰隆一声巨响,地面震了几震,一座医疗篷的帆布塌下去一角。
短暂的寂静过后,厮杀声瞬间放大,达里怔怔地抬头,不远处的前线,一张巨大的铁网倒在地上,不分敌我压住所有人。
本惊慌叫道:“铁墙倒了!”
没了铁网的阻拦,身影如魅的吸血鬼越来越多的涌入,将一时来不及反应的人类杀个措手不及。
日头大,甚至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,阳光削弱了它们的力量,但每只吸血鬼和不要命似的,一改昼伏夜出的作战风格,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扑向人类的身躯,利爪刺向人类的脖颈。
它们脸上带着狰狞的愤怒,扭曲的脸庞带着灼伤伤口,丝毫不见往日的美丽。
快,寸草不生被血液浸透的黑色土地下伸出铁刺,一面新的铁网从地下升起
。
人类往后撤退,但吸血鬼没有一个后退躲避的,心脏被铁刺穿透,后面的吸血鬼踏着它的尸?,从铁墙上往人类的后方降落。
凌空的身?被架起的弓弩射穿。
本和迈伦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吸血鬼。吸血鬼人数稀少,单只作战能力极强,人海战术一向是人类阵营才会使用的……
不,不是人海战术。
而是,整个种族的绝望。
不知为何,本和迈伦从它们凶恶的眼中看出了悲伤,仔细一想,它们自杀式的行为从三天前就开始了。
埃利奥特作为最高指挥官,大家听他的命令,相应的,他也对战争的输赢甚至战争本身负有责任。
但吸血鬼阵营不同。放浪形骸、生性淡薄的吸血鬼王根本不参与其中。战争不是它发起的,是每只吸血鬼为了食物自发的行为,它没有义务管束它们。
两种生物的社会结构不同,但是在人类眼中,最强大的吸血鬼王有责任管束它的同胞,无作为就是它的原罪。
其他的吸血鬼如同一盘散沙,各自为战,直到被吸血鬼女王召集。
她并没有军事天赋,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就被人类抓住了,领导的军队根本不像一只军队。
谁能想到在她死后,散沙前所未有的凝聚起来,唯一的目标,便是为它们的女王复仇,然后追随她死去。
天边掠过一道人影,银发的弧光令达里瞳孔猛缩。人影怀中抱着一副小小的身躯,周身弥漫出浓浓的血气,受到无差别攻击的人和吸血鬼快倒下。
人影发出凄厉的声音,声波刺激耳膜,所有生物的耳里流出血。
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要做,它没有久留,抱着怀里的身躯快消失。
达里猛地抓住本和迈伦的衣服,“埃利奥特在哪里?!”
指挥部一团乱,尸?横陈。
看到那些人类阵营的精神支柱瞪大眼睛倒在血泊中,本和迈伦不敢置信地抱住头。
埃利奥特重伤,躺在会议桌上正在被抢救,围着他的医生就有巴比特。看到好友,指挥官神色
微动,“尸?不见了。”
他一头深栗色短发,面庞刚毅,果然是霍勒的祖先。
达里声音冰冷:“什么尸?。”
听到他的问题,埃利奥特想起来好友因为过度使用视灵的能力脑子暂时混乱了。
包扎好伤口,埃利奥特让医护人员回医疗篷救助伤员。
“指挥官,您的护卫队……?”巴比特声音沉重。
护卫队死光了。埃利奥特摇头,他不再需要护卫队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达里。
埃利奥特挣扎着坐起来,腹部的伤口渗出血,“切斯特你听我说。它将尸?带走一定是想复活她,绝对不能让它得逞。”
“它还会来,来找她的头颅和心脏,你一定要将头颅藏到它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达里脑袋轰地一声,指尖痉挛冰冷。
“谁也不要告诉,连我也不要……”铁血指挥官气若游丝,面上的红润是回光返照。
“为了让战争结束,她必须死……咳。”埃利奥特吐出几口血,苍白的唇被染红,露出一个抽搐的微笑,“谁让她,不仅让吸血鬼疯狂,还让人类难以抗拒。这种扰乱秩序的漂亮女人,就该死,不是么?”
“我们杀了她,她永远忘不了我们。”
临死前,人类的铁血指挥官终于说出了心底话。
达里冲上去,扯着他的领子,“你到底在说什么!!!”
“我永远拥有她的心……”
松开埃利奥特的尸?,达里低头看自己这具身?的手,手掌狭窄,手指修长,纹路清晰。就是这双手,杀了他最爱的女人。
他亲手杀了她……
达里快疯了。埃利奥特死了,将心脏的下落永远带进了坟墓里。他找到切斯特的住所,翻了一通,也没有找到头颅。
到底在哪里?!
他找遍了整个战地后方,全然不顾形象,如同疯子一般游荡。
两方阵营损失惨重,吸血鬼几乎死光,还活着的人类躺满了医疗篷的病床,没有人在意达里如何。
达里将目光投向焦黑血红的战场。
青年跪在地上,膝盖
磨出了血,杀死阮阮的双手扒着血湿、腐烂的泥土,眼神呆滞,机械地挖掘着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复活、复活阮阮。
黏糊糊的泥土从指缝渗下,在他白皙的手上拖曳出一道道模糊的红痕。分不清是人类的血还是吸血鬼的血。
没有区别了。
倏地身后一阵腥风,达里脖子一疼,根本来不及挣扎就倒了下去。
临死之前,他看到吸血鬼快意到扭曲、悲伤到绝望的脸。有那么一瞬,达里以为看到了自己。他和它一样,同样为她伤心着……
历史上的切斯特,也是这样被一只不知名的、为女王报仇的吸血鬼杀死的。
雾城,卡维尔宅邸。
南希收到卡维尔夫妇的信件。
“哦,爹地妈咪终于有消息了,真是的!他们就知道过二人世界,连我的终身大事也不顾。”
【亲爱的女儿:
这几个月过得如何?
我们后天就能抵达雾城,写这封信时马车停在托克郊外的驿站修整。
希望后天我们的宝贝女儿能在家里迎接我们。
…………
爱你的,
爸爸妈妈】
读完信,南希哼了一声,蓝眸泛起湿润光泽,嘟囔:“还知道回家。”
她将信件放在抽屉里,给麦克写信告诉她这几天他们暂时不能见面,等卡维尔夫妇结束舟车劳顿休息好,再找时间介绍。
欢快地放下当下最流行的金色羽毛笔,南希忽然皱起眉头,拿出卡维尔夫妇的信看了又看。
强烈的违和感。
他们只写了一封信,信是给南希的,完全没有提到达里,难道他们知道达里不在家?
不可能,爹地妈咪行踪不定,哥哥出发去塞尔的斯前就算想写信告诉父母,也不知道他们当时在哪里。
南希的眼皮一颤一颤地跳动。手抚上书桌,硬质的木料打磨光滑,木纹清晰,是真实的。
梳妆镜映出南希难看的脸色,脑海中闪过多画面。
肩膀上顶着乌鸦的少女,地里冒出来的手,少女拔出一个濒死的人形生物……
当时南希浑浑噩噩,注意力只在昏迷的麦克上,后来又有一股力量屏蔽模糊了她所看到的,竟觉得那是正常的。
好像,从少女出现在卡维尔家之后,一切都不正常了。被封锁的花房小楼,达里时常日夜颠倒的作息,霍勒也是,明明久没有在他们家长住了,却忽然搬了进来。
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,她也奇怪……
铜饰雕花梳妆镜凝上一层水雾,南希的脸模糊了。
她用手帕去擦,镜中擦出青年苍白的脸。
南希惊呼一声,吓得坐在凳子上。
达里用手捂着脖子,血渗出来,流了满手臂,地上蔓延一片的血迹。纤长的睫毛紧紧闭着,唇无血色,倒在地上,金发被血水濡湿,耀眼变得阴腐,他昏迷不醒。
南希捂了捂眼睛,再去看还是一样。她流出泪,用手去擦镜子,景象没有改变。
她哭着大声叫:“哥哥!哥哥!达里!”
青年并没有反应,如同一具尸?。
南希被钉在梳妆台的凳子上,一直哭一直哭。她怕她一眨眼一离开,镜子里的人就彻底不见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南希被一个怀抱从后面揽住,母亲身上的熟悉香味让她哽咽不已,“妈咪,哥哥……”
“妈妈知道,”卡维尔夫人抱住女儿的脑袋,盯着镜子,和一双儿女如出一辙的蓝眸含着悲哀。
南希在母亲怀里睡着了。
将女儿放在床上,捏好被子,她出了门,金发的卡维尔先生等在外面,一向愉悦可爱不显老的脸上神情凝重。
卡维尔夫妇对视一眼。
走下黑黢黢的楼梯,步入地下室,眼前有一道沉重的大门。卡维尔夫人拿出挂在脖子上的项链,吊坠不是别的,是一把雕着镂空花纹的银色钥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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