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番外九
还有什么意义?
她得的这个癌症,治愈的概率太低,受的痛苦挺多的,她剩下来的时间,只想快快乐乐的。
如果老天爷给她面子,让她能多活一段时间,她就能多等司北一段时间。
见叶佳一直不开口,方城带了几分急切:“你现在住在哪里?”
“你不知道吗?”
叶佳反问他,看他的眼神里带了几分了然,“我一出来你就知道了吧?方城,你不敢来见我对不对?”
方城瞬间就熄了火。
他现在功成名就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点功成名就里,有几分是踩着眼前的女人走出来的。
他们正说这话,方城听到一声娇俏的笑声,正由远传近,“方城,你在和谁说话?”
叶佳不仅跟着抬了一下头。
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,穿着最新款的春季大衣,绿意盎然。
是和她截然不同的人。
叶佳转了头,朝方城轻轻点了头,走向早已等着的司南身边。
“姐,那个人。”
司南帮着叶佳上了车,看向窗外两个人的身影,忍不住开口,“和你真像。”
像到,都让他误以为叶佳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妹。
叶佳弯了弯唇角:“你也觉得像吗?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她应该是我那个继母生的妹妹吧,不过她应该不知道我,我们从小就没有怎么见过面。”
见叶佳说的这么坦然,司南不由心疼:“那个人什么意思?找你一个替身吗?”
这句话之后,车内就是一片静谧。
叶佳精神已经消耗的太多,见到方城之后,她虽然表现的云淡风轻,可内心的波涛汹涌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司北说的对,如果放不下,如果还难以解脱,那就不要再见了。
叶佳想,她不去想着报仇,不去想着过去,让她接下来的日子,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吧。
-
老天爷照旧不放过她。
叶佳这天刚睡醒午觉,就接到了来自她那个父亲的电话。
多年未见,曾经也不亲密,叶佳一开始并没有听出来他是谁。
叶父很失望,他自报家门,语气严厉:“我听莹莹说,你去见方城了?你和方城之间,早就不可能了,你不恨他把你送进去吗?”
叶佳不知道她过的用什么表情来反应,骨子里的倔强和下意识地抵触,让她反唇相讥:“既然你们都知道他是什么人,折进去一个女儿还不够,还要再折一个?”
叶父没有想到叶佳嘴皮子这么厉害,敢对他这样说话,声音不由提高了许多:“你知道什么!方城不喜欢你,但对莹莹那是极好的!哪怕她要天上的月亮,他都会去做。我这双眼睛还是那个分辨出来的,再说。”
叶父停顿了一下,继续补充:“你进去之后,方城把他手里的股份给了叶家一部分,现在他公司做得不错,在燕平也数一数二,你知道这价值多少吗?我劝你不要再去打扰方城和莹莹了,你要是缺钱,我给你一大笔,你去国外转转吧。”
叶佳不知道她是怎么挂掉这个电话的。
脑子里除了觉得荒唐以外,她也不知道该恨谁。
每一个人站在自己的立场上,好像都没有错。
她叹了口气,给自己冲了止疼药,叶父知道那么多,却连问一句她在里面过的好不好都不曾。
也是啊。
叶佳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眼泪,看着手机上转过来的几百万,唇角终于扯了扯。
她把钱存好,和房产证一样,都放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,上面写着司南司北收。
等到她不行的那一天,最起码她还能给两个人留下些什么。
司北有能力,有了资金,一定可以东山再起。
哪怕不做生意,这些钱也够她好好的生活下去。
叶佳收拾好东西,给司南打电话:“我打算去国外呆一段时间,走之前,我想去见见司北姐。”
“好。”
司南没有多问她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,也许在他心里,也希望她能走出去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天大地大,总有她容身的地方。
和司北聊了两句,叶佳掉了眼泪:“我可能很长时间不能来看你,我要去国外住了。”
她没有瞒着司北,不告诉她真相,她是不会相信的。
司北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行,你保重身体,等我出来了,我就去找你。”
叶佳点了头:“你记得让小南过来看你,我会和他多联系的,你·······在里面也好好的,不要忘了我。”
叶佳收拾好行李那天,是春分时节,小区里面的杏花桃花开了一地,南风一吹,飘飘洒洒一地。
叶佳看的有点呆,她在里面很久都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美景,春天果然是一个有希望的季节。
她看向司南,说:“我死了之后,记得给我多放两束花。”
“姐!”司南不满,“你不要瞎说。国外医学发达,你肯定会治好的!”
叶佳嗯了一声,又吹了一会儿风,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,最后笑着说了一声再见。
燕平再见。
她在心里默默想。
-
叶佳到底没有走成,那天春分下雨,她在风里吹的久了一些,在轮椅上摇摇晃晃不知怎么就睡着了。
失去意识的前几秒,她好像看到方城冲过来的身影,和司南激动呵斥他的声音。
很快,她的世界归于一片安静。
再次醒来,是在医院里,输液瓶里的点滴不紧不慢的下来,血红色的颜色,和整个房间都格格不入。
“醒了?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她的后方传来,方城看得出来有几天没有睡觉,疲累地靠在墙上,正盯着她看。
叶佳动了动嘴唇,发现根本没有力气说出话来。
“你晕了过去,送到医院做了手术,癌细胞全身扩散,术后出血太多,可能会觉得有些晕。”
叶佳转了转眼珠,没有找到司南,方城已经走过来,蹲下看着她:“你睡了快一个月了。你看,外面的柳树早就绿了,花都开败了。”
叶佳默然无语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,柳絮都飘散完了,梧桐花也开败了。
她又错过了。
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下一次。
见叶佳沉默,方城有些慌,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:“你有哪里不舒服吗?”
有。
叶佳想说,她哪里都不舒服,身体好像时时刻刻分解,然后又被重新装好,看起来是个全乎人,但内里已经能切的都切了。
她在想,叶家当初找的那个算命先生,说的还真准。
她果然就是个天煞孤星,连自己都克的这么惨。
方城给她拿棉签沾了水,给她掖了掖被角,用炽热干燥的双手摸上了她的双眼。
“我去叫医生过来。”
他背过身,眼圈再一次红了。
医生过来的时候,叶佳又一次陷入昏睡,医生看了看她的眼皮,说:“病人身体太虚了,能从icu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,让她多休息吧。”
其余的,不过是耗着时间罢了。
方城嗯了一声,等医生走了,又坐到叶佳的身边。
他想离她近一点。
他有好多话要对她说。
她刚进去里面的时候,他就后悔了。
也不知道是为什么,可能是再没有人在他身边叽叽喳喳,可能是没有人给他特意煲粥煮饭,可能是回到家里之后空荡荡的墙壁都有回声·······
可木已成舟,他连后悔都没有后悔的地方。
那个监·狱,无数次睡不着的夜晚,他都会开车到那里附近,想着这个时候,她在做什么?
会不会不适应?能不能吃好饭?会不会恨着他?
一定是恨的吧。
方城去了那么多次,却从来没有一次敢进去。
哪怕叶佳出来,他也只敢让人远远跟着。
他们之间,始终是他亏欠她太多。
安静的房间内,除了医院的消毒水味道,只剩下叶佳身上散发出来淡淡的体香,曾经这个味道让他想都不敢想。
现在鼻尖萦绕着,竟让他生出来一种,就这样下去也不错的想法。
他宁愿躺在那里的人是他,那时候,叶佳会不会原谅他?
手机突兀的震动在房间内响了起来,方城直接关了机,连是谁都没有什么兴趣。
在生离死别面前,他没有什么好关心的。
没多久,病房门吱哑一声被推开了。
方城抬起头,看了一眼来人,不由就皱了眉头。
是叶莹。
叶莹知道她从来都是替身的那一刻,是在王雪曼的单身party上。
她见到叶佳,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为什么方城会对她那么好,为什么她妈妈总是让她不要太过于投入感情。
“我重要还是她重要?”
那天她问了一个傻傻的问题,方城没有回答,她却知道答案是什么而。
叶莹被娇养着长大,自然不甘心,向叶父告了状。
她想,只要叶佳不出现,她和方城之间,还可以继续下去,她不介意当一个替身。
方城知道她做的事情的时候,特意开着车来找她。
叶莹心虚,先发制人:“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。”
方城承认的很痛快:“是,对不起。”
“你不仅对不起我,还对不起她!”叶莹流着眼泪,“但你们已经不可能了,我不介意,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?”
方城沉默了很久,摇摇头说: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从始至终,爱的人都是她。”
他把手机拿出来,“我把我名下一半的股份都转给你,算是对你的补偿。”
叶莹当时就走了。
她今天过来,是想知道她到底输在哪里,让方城连公司也不要,什么都不在乎,就守在叶佳的身边。
她差在哪里?
方城带她出来,靠在医院的走廊上,疲惫让他声音有些沙哑:“你过来做什么?”
叶莹脑海里还萦绕着刚刚病床上叶佳的样子,比上一次见到还要瘦,皮包骨头一样的瘦,都脱相了,一点也不好看。
除了有微弱的呼吸之外,她一点都察觉不到那人的生气。
对这个异母姐姐,她多少也是了解几分的,知道她从小就不被待见,知道她八字生辰不好,叶家几乎是不让人提起她的。
后来进去了,更是没有人提起。
方城瞥见叶莹的神色,叹息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?我和她一点也不像,你怎么就把我当成她呢?”
方城顿了一下,声音有几分飘渺:“从前像的。她也是这么没心没肺,我那时候在家族不被待见,和她搭伙过日子,她会为我煲汤,叮嘱我按时吃饭······我以为我不喜欢她,只是利用她,后来才知道。不是她不能离开我,是我不能没有她。”
“可她,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,也不愿意见到我。”
方城哽咽了几分,“人这一辈子,做错了事是没有办法回头的。”
“我以为和你在一起会好,却发现根本没用,我喜欢的根本不是这幅皮囊。”
他声音哽咽,说完之后,给叶莹深深鞠了一躬,“对不起,耽误你这么多年。”
绕是叶莹一直以来什么都不缺少,这一刻也疯狂嫉妒着叶佳。
她开口:“也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。”
声音和她平日里趾高气扬,青春洋溢的感觉不同,多了几分低沉的气息。
“毕竟,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”
曾经,她以为方城不动她,是尊重她,是克制,是真的喜欢她。
但现在她明白了,方城根本不是喜欢她,哪怕她是个替身,他也不清醒克制的知道,谁才是心里面那个人。
她还没有开始,就已经一败涂地。
叶莹很快就走了。
方城在走廊外面又站了片刻,才进了病房里,叶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,看着方城许久无语。
方城怕她听到什么不该听的,小心翼翼问:“什么时候醒的?想喝水吗?医生说你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,别担心,这次,这次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。”
叶佳挤出来笑,说:“我想回家。”
方城摇头:“乖,要在医院里治病。”
叶佳这辈子的性格都是执拗的,别人说她爸爸早就抛弃了她,她就真的不去找他,唯独的勇敢偏执,都是给了方城。
可这次,叶佳不想理会他。
她扫了一圈,问方城:“我手机呢?”
方城从抽屉里拿出来给她,细细白白的腕骨不堪盈盈一握,她打开手机,发现已经关了机。
叶佳又重新递给他:“帮我充电,再借我用用你手机。”
方城不知道她要干什么,大概心里有一些猜测,在一旁看着她调出来拨号界面,很快一个温柔的男声就传了过来。
“喂。”
叶佳声音小小的,司南很快就听了出来,他声音陡然拔高,“姐!你在哪里?”
“我在医院,我想回家。你能来接我吗?”
“好。”
司南二话不说就答应了,叶佳说完已经没有了什么力气,勉强把手机递给抿着唇的方城。
方城心里却是钻心的嫉妒。
他调查过司南,知道他们的关系,可见他们毫无芥蒂的相处,叶佳倒背如流的手机号,都让他内心的想法在身体四处涌动。
偏偏这一切,都是他造成的。
如果真的有老天爷的话,方城在心里想,就惩罚他吧。
如果有后悔药的话,无论什么代价,他都要。
他不想在和叶佳这样生疏,客气,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结束的生命里,最后浪费这么一点时间。
方城把手机关机,对叶佳说:“小佳,我带你回家,你别离开我好不好?”
叶佳抬了抬眼皮,却看见方城脸上布满了泪水。
真的看到了这样的场景,她心里也并没有什么畅快。
她有点理解司北当时的心情了。
方城恐怕在心里,恨不得她手里有一把刀,直接定了他的罪,给他一个了断。
叶佳偏偏不。
她要的,就是方城在心里的痛不欲生。
她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。
“你知道我的病的。”叶佳笑,“活不了多久,你何必又凑过来。”
“能治的!”
方城说的斩钉截铁,像是真的有办法一样,“我认识一个美国这方面的专家,我们一起去美国好不好?叶佳你不能就这么放弃,你不该恨我吗?恨我你就活的长一点,看看我过的多惨,不好吗?”
叶佳还是笑,像看一个孩子一样看着方城。
“原来是这么痛快。”
她呢喃出声,再次闭上了眼。
她是不会和方城走的。
她要让他知道,直到生命的终结,她都是不想活的。
她这幅样子,他难辞其咎。
-
司南之前想来医院,都被方城的助理赶走,这次再来,就没有人阻拦。
时隔一个月再见,方城像是老了十岁一样,没有什么精神气的看着司南。
他递给他一支烟,“你是和她怎么认出的?”
司南接过,突然出手,重重地往他脸上打了一拳。
“我叫她一声姐,这一拳,我替她打。”
接着,他又打了一拳。
“这一拳,是替我姐打的。她这辈子就爱过一个男人,后来被这个男人背叛,她提着刀找上门,先是把那男人的下面给剁了,又把他给杀了。”
“小佳姐要是有我姐一般的魄力,我今天就不会在这里见到你。”
方城摸了一下脸上的伤痕,苦笑:“你不懂她,她现在就是拿刀子在凌迟我,一刀刀的,我倒是希望她真能下地来找我算账。”
提起这个,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。
叶佳的腿彻底废了,连坐着的时间,都已经成了奢侈。
人到了这个地步,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吗?
叶佳在回家的途中,反复的想这个问题。
她有时候也在想,会不会死了就解脱了,可以见到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妈妈,不会有人嫌弃她,也会被人真诚的爱。
叶佳吸了吸鼻子,大概没有被认真爱过,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
这时候,她无比的想要一个孩子,一个可以让她全心全意投入感情,不需要回报的孩子。
可是注定,老天爷连这个念想也不会给她。
她知道,她早就失去了这个条件。
司南带着叶佳回了她的房子里,不大的房子里冷清异常,灰尘在空气中回荡,一看就是许久不住人。
叶佳默然,她这次生的病太久,本来要出国要收拾好的东西,又原样被打开放好。
司南低头说:“姐,让我过来陪你吧,你一个人怎么行?”
“不用了,你还得工作,找一个人过来陪我就行。”
司南见她不排斥请护工,总算放了心,犹豫了一会儿又说:“他一直没有走,还在楼下等着。”
“随他吧。”
叶佳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他要做什么,什么事情对她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能不痛快的活着,已经成了她最大的奢望。
司南安置好一切,见叶佳早就睡着了,才转身离开。
楼下,方城脚下一片烟头狼藉,他没有什么波动的眼眸在看见司南下来的时候,终于有了眼光。
“她呢?”
“睡觉了。”
司南不想和他多说,抬腿就要离开,方城却不放他走。
“把房门密码给我。”他语气十分的强硬,“咱们都知道她身体的情况,在最后这段时间,陪在她身边的人应该是我。”
“你是最没有资格的。”司南咬牙切齿瞪着方城,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脸说出这话。
“是。”方城很直白的看回去,“我是最没有资格的,但你不能否认,这个世界上曾让她恨过,爱过,毫不保留的感情都是给了我。不管什么感情,我希望和她那个有个始终。就算是······让我们彼此都放下。”
司南沉默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,方城无疑是个混蛋,叶佳现在这个样子,他百分百脱不了干系。
可他又说的很对。
叶佳这辈子没有什么亲人,没有什么爱的人,方城最起码让她曾经鲜活过,曾经让她也和普通女孩一样,幻想过很美好的未来。
“交给老天爷吧。”
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,却还是觉得很冷。
如果真的有老天爷的话,就对他姐好点吧。
这世界对女孩子如此苛刻,就不要再雪上加霜了。
-
方城最后还是进了叶佳的房子,被司南请过来的护工不知道他是谁,吓了一大跳。
“我是她男人。”
护工并没有疑问,她笑着打了招呼:“我还以为之前那位是男主人。”
“那是弟弟。”
方城起身倒了水,拿着杯子去了叶佳的房间。
叶佳的房间朝南,春天的阳光正好洒在她的床上,暖暖的投影在她的脸颊,让她的呼吸更轻。
方城放慢了脚步,就定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试图从那些只言片语的消息中,拼凑出这些年她的过往。
她是怎么得病的,为什么当时不治疗,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叶佳是自己不想活了。
这个世界,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留恋的。
没想到这里,方城的心里就疼一次,他知道自己往后余生,都会在这种痛苦里,日日煎熬。
叶佳醒来的时候,日光已经落下,傍晚的风习习,她看着树影移动,躺了很久才有力气开口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
方城照做,他们在医院里已经有了默契,方城知道她想要看的是什么,给她开了一面窗,让风吹进来。
风吹到她脸上,把她的头发丝吹起来几缕,她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,比起四季,她最喜欢的就是春天的风。
恐怕她等不到下一个春天,所以醒着的时候,她总是喜欢吹风。
方城沙哑地开口:“我曾经给咱们两个买过房子,从窗户看过去,有好多树和花,我们搬过去吧。”
叶佳笑了一下,“方城,这里就挺好的。”
方城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事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池柳和天圆过来看过他们几次,叶佳每次都打起精神,有时候也去院子坐坐。
这样的日子安谧静好,方城竟然生出来一种,就这样下去吧。
这天夜里,方城抱着叶佳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身体,轻轻的抚摸,一边在她耳畔轻声开口:“我知道有一处温泉,改天我们去泡泡,我想带你出去看看。”
叶佳睁开眼睛,在黑夜里忍受了一会儿疼,才点了头。
“那就出去走走吧。”
“好,那我们去昆明,那里一年四季的温度都适宜,你一定喜欢那里的。”
“你去过吗?”
方城点头,“我去过,是和叶莹一起去的。”
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叶莹,“最开始见到你,我觉得她和你长的很像,性格也有几分像,最主要是,她对我没有什么戒备。”
方城亲了亲叶佳的耳畔,“可在一起没多久,我就知道,我根本忘不了你,她不行,谁也替代不了你。”
“叶佳,你多恨我一点吧,多恨我一点,就可以多留一些时间·······”
他说到这里,就哽咽了,叶佳精神已经很不好,白天基本上没有什么清醒的时间,前几天还吐血过两次。
他们都知道,彼此的时间不多了。
叶佳强打着精神,摸了摸方城的手,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方城的问题。
她恨,所以她来报仇,看着方城痛不欲生,她没由来的痛快。
只是今夜,她也有点动容。
她说了司北和司南,“我走了,你替我照顾一下他们,他们算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了。”
方城连嫉妒也不敢,没点头:“你最后活的时间长一点,不然我是不会帮他们的。”
叶佳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,就让方城心开始痛起来。
秋天的时候,叶佳终于松了口,答应和方城搬到他们的房子里。
这是方城在叶佳刚进去那一年买的,相比于现在的设施,这里的房子已经有了老了。
叶佳绕有兴趣的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真不错,花花草草也多,在这里散步挺好的。”
“那我们趁着天还暖和,多去散散步。”
方城蹲下来,握住叶佳的手,“等你好一点了,我们一起去跑步。”
叶佳就想到曾经还上学的时候,她很不喜欢去跑步,方城却每天都坚持跑,为了能多和方城说会儿话,她还早起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见叶佳笑了,方城也跟着笑了。
“方城。”叶佳回握了过去,“如果有下辈子的话,我一定不要认识你。”
“嗯。”方城红了眼眶,低下头,“有下辈子的话,我欠你的,你都让我尝尝这种滋味好不好。”
叶佳没有说好不好。
她最近回忆过去的时候越来越多,像人死前的走马灯一样,想的最多的,还是和方城的过去。
她人生有一半的痛苦是方城给的,但是也有一半的快乐,也是他给的。
就这样吧。
下辈子不要遇到。
叶佳在这个秋天永远闭了眼。
她走的那天,窗外下了淅沥沥的小雨,滴滴答答地落在树叶上,方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俯身吻在叶佳的额头,低喃了两句:“等我。”
等我,我会来找你的。
-
司北已经有三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叶佳,司南每次过来,他都说叶佳过的不错。
“国外医疗条件很好,那个渣男追去了国外,小佳姐嘴上虽然没有说,但心里还是原谅他了。”
司北跟着司南说:“叶佳这个人就这样,最是心软了。谁对她好一点,她都巴巴的记得。”
司南低下头,不然司北看见他眼中的神色,飞快的嗯了一声。
司北就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知道,司南拙劣的演技根本骗不了她,叶佳恐怕已经没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,司北觉得已经波澜不惊的心中,还是难过了很久很久。
十五年之后,她从里面出来,由司南带着去看了叶佳。
叶佳的墓前放着几束鲜花,上面的照片鲜活飞扬,挂着甜甜的微笑。
司北和她讲了很多事情,春天的花,秋天的叶,夏天的雨,冬天的雪,还说要去很多地方旅游。
她絮絮叨叨,瞥见叶佳墓旁边的方城,照片里的男人一样的年轻,像是守护神一样守护着叶佳。
司南低声说:“小佳姐走了第五年,他也被查出来癌,没怎么治,他说小佳姐在等他。”
司北愣了很久。
忽然刮来一阵风,卷着落叶渐渐飞远,她回头望去,身后像是有人在悲歌,又像是有人在吟唱。
该相逢的人,终究会相逢的。
那就祝他们,花好月圆。
---全文完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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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得的这个癌症,治愈的概率太低,受的痛苦挺多的,她剩下来的时间,只想快快乐乐的。
如果老天爷给她面子,让她能多活一段时间,她就能多等司北一段时间。
见叶佳一直不开口,方城带了几分急切:“你现在住在哪里?”
“你不知道吗?”
叶佳反问他,看他的眼神里带了几分了然,“我一出来你就知道了吧?方城,你不敢来见我对不对?”
方城瞬间就熄了火。
他现在功成名就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点功成名就里,有几分是踩着眼前的女人走出来的。
他们正说这话,方城听到一声娇俏的笑声,正由远传近,“方城,你在和谁说话?”
叶佳不仅跟着抬了一下头。
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,穿着最新款的春季大衣,绿意盎然。
是和她截然不同的人。
叶佳转了头,朝方城轻轻点了头,走向早已等着的司南身边。
“姐,那个人。”
司南帮着叶佳上了车,看向窗外两个人的身影,忍不住开口,“和你真像。”
像到,都让他误以为叶佳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妹。
叶佳弯了弯唇角:“你也觉得像吗?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她应该是我那个继母生的妹妹吧,不过她应该不知道我,我们从小就没有怎么见过面。”
见叶佳说的这么坦然,司南不由心疼:“那个人什么意思?找你一个替身吗?”
这句话之后,车内就是一片静谧。
叶佳精神已经消耗的太多,见到方城之后,她虽然表现的云淡风轻,可内心的波涛汹涌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司北说的对,如果放不下,如果还难以解脱,那就不要再见了。
叶佳想,她不去想着报仇,不去想着过去,让她接下来的日子,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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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天爷照旧不放过她。
叶佳这天刚睡醒午觉,就接到了来自她那个父亲的电话。
多年未见,曾经也不亲密,叶佳一开始并没有听出来他是谁。
叶父很失望,他自报家门,语气严厉:“我听莹莹说,你去见方城了?你和方城之间,早就不可能了,你不恨他把你送进去吗?”
叶佳不知道她过的用什么表情来反应,骨子里的倔强和下意识地抵触,让她反唇相讥:“既然你们都知道他是什么人,折进去一个女儿还不够,还要再折一个?”
叶父没有想到叶佳嘴皮子这么厉害,敢对他这样说话,声音不由提高了许多:“你知道什么!方城不喜欢你,但对莹莹那是极好的!哪怕她要天上的月亮,他都会去做。我这双眼睛还是那个分辨出来的,再说。”
叶父停顿了一下,继续补充:“你进去之后,方城把他手里的股份给了叶家一部分,现在他公司做得不错,在燕平也数一数二,你知道这价值多少吗?我劝你不要再去打扰方城和莹莹了,你要是缺钱,我给你一大笔,你去国外转转吧。”
叶佳不知道她是怎么挂掉这个电话的。
脑子里除了觉得荒唐以外,她也不知道该恨谁。
每一个人站在自己的立场上,好像都没有错。
她叹了口气,给自己冲了止疼药,叶父知道那么多,却连问一句她在里面过的好不好都不曾。
也是啊。
叶佳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眼泪,看着手机上转过来的几百万,唇角终于扯了扯。
她把钱存好,和房产证一样,都放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,上面写着司南司北收。
等到她不行的那一天,最起码她还能给两个人留下些什么。
司北有能力,有了资金,一定可以东山再起。
哪怕不做生意,这些钱也够她好好的生活下去。
叶佳收拾好东西,给司南打电话:“我打算去国外呆一段时间,走之前,我想去见见司北姐。”
“好。”
司南没有多问她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,也许在他心里,也希望她能走出去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天大地大,总有她容身的地方。
和司北聊了两句,叶佳掉了眼泪:“我可能很长时间不能来看你,我要去国外住了。”
她没有瞒着司北,不告诉她真相,她是不会相信的。
司北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行,你保重身体,等我出来了,我就去找你。”
叶佳点了头:“你记得让小南过来看你,我会和他多联系的,你·······在里面也好好的,不要忘了我。”
叶佳收拾好行李那天,是春分时节,小区里面的杏花桃花开了一地,南风一吹,飘飘洒洒一地。
叶佳看的有点呆,她在里面很久都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美景,春天果然是一个有希望的季节。
她看向司南,说:“我死了之后,记得给我多放两束花。”
“姐!”司南不满,“你不要瞎说。国外医学发达,你肯定会治好的!”
叶佳嗯了一声,又吹了一会儿风,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,最后笑着说了一声再见。
燕平再见。
她在心里默默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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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佳到底没有走成,那天春分下雨,她在风里吹的久了一些,在轮椅上摇摇晃晃不知怎么就睡着了。
失去意识的前几秒,她好像看到方城冲过来的身影,和司南激动呵斥他的声音。
很快,她的世界归于一片安静。
再次醒来,是在医院里,输液瓶里的点滴不紧不慢的下来,血红色的颜色,和整个房间都格格不入。
“醒了?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她的后方传来,方城看得出来有几天没有睡觉,疲累地靠在墙上,正盯着她看。
叶佳动了动嘴唇,发现根本没有力气说出话来。
“你晕了过去,送到医院做了手术,癌细胞全身扩散,术后出血太多,可能会觉得有些晕。”
叶佳转了转眼珠,没有找到司南,方城已经走过来,蹲下看着她:“你睡了快一个月了。你看,外面的柳树早就绿了,花都开败了。”
叶佳默然无语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,柳絮都飘散完了,梧桐花也开败了。
她又错过了。
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下一次。
见叶佳沉默,方城有些慌,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:“你有哪里不舒服吗?”
有。
叶佳想说,她哪里都不舒服,身体好像时时刻刻分解,然后又被重新装好,看起来是个全乎人,但内里已经能切的都切了。
她在想,叶家当初找的那个算命先生,说的还真准。
她果然就是个天煞孤星,连自己都克的这么惨。
方城给她拿棉签沾了水,给她掖了掖被角,用炽热干燥的双手摸上了她的双眼。
“我去叫医生过来。”
他背过身,眼圈再一次红了。
医生过来的时候,叶佳又一次陷入昏睡,医生看了看她的眼皮,说:“病人身体太虚了,能从icu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,让她多休息吧。”
其余的,不过是耗着时间罢了。
方城嗯了一声,等医生走了,又坐到叶佳的身边。
他想离她近一点。
他有好多话要对她说。
她刚进去里面的时候,他就后悔了。
也不知道是为什么,可能是再没有人在他身边叽叽喳喳,可能是没有人给他特意煲粥煮饭,可能是回到家里之后空荡荡的墙壁都有回声·······
可木已成舟,他连后悔都没有后悔的地方。
那个监·狱,无数次睡不着的夜晚,他都会开车到那里附近,想着这个时候,她在做什么?
会不会不适应?能不能吃好饭?会不会恨着他?
一定是恨的吧。
方城去了那么多次,却从来没有一次敢进去。
哪怕叶佳出来,他也只敢让人远远跟着。
他们之间,始终是他亏欠她太多。
安静的房间内,除了医院的消毒水味道,只剩下叶佳身上散发出来淡淡的体香,曾经这个味道让他想都不敢想。
现在鼻尖萦绕着,竟让他生出来一种,就这样下去也不错的想法。
他宁愿躺在那里的人是他,那时候,叶佳会不会原谅他?
手机突兀的震动在房间内响了起来,方城直接关了机,连是谁都没有什么兴趣。
在生离死别面前,他没有什么好关心的。
没多久,病房门吱哑一声被推开了。
方城抬起头,看了一眼来人,不由就皱了眉头。
是叶莹。
叶莹知道她从来都是替身的那一刻,是在王雪曼的单身party上。
她见到叶佳,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为什么方城会对她那么好,为什么她妈妈总是让她不要太过于投入感情。
“我重要还是她重要?”
那天她问了一个傻傻的问题,方城没有回答,她却知道答案是什么而。
叶莹被娇养着长大,自然不甘心,向叶父告了状。
她想,只要叶佳不出现,她和方城之间,还可以继续下去,她不介意当一个替身。
方城知道她做的事情的时候,特意开着车来找她。
叶莹心虚,先发制人:“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。”
方城承认的很痛快:“是,对不起。”
“你不仅对不起我,还对不起她!”叶莹流着眼泪,“但你们已经不可能了,我不介意,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?”
方城沉默了很久,摇摇头说: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从始至终,爱的人都是她。”
他把手机拿出来,“我把我名下一半的股份都转给你,算是对你的补偿。”
叶莹当时就走了。
她今天过来,是想知道她到底输在哪里,让方城连公司也不要,什么都不在乎,就守在叶佳的身边。
她差在哪里?
方城带她出来,靠在医院的走廊上,疲惫让他声音有些沙哑:“你过来做什么?”
叶莹脑海里还萦绕着刚刚病床上叶佳的样子,比上一次见到还要瘦,皮包骨头一样的瘦,都脱相了,一点也不好看。
除了有微弱的呼吸之外,她一点都察觉不到那人的生气。
对这个异母姐姐,她多少也是了解几分的,知道她从小就不被待见,知道她八字生辰不好,叶家几乎是不让人提起她的。
后来进去了,更是没有人提起。
方城瞥见叶莹的神色,叹息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?我和她一点也不像,你怎么就把我当成她呢?”
方城顿了一下,声音有几分飘渺:“从前像的。她也是这么没心没肺,我那时候在家族不被待见,和她搭伙过日子,她会为我煲汤,叮嘱我按时吃饭······我以为我不喜欢她,只是利用她,后来才知道。不是她不能离开我,是我不能没有她。”
“可她,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,也不愿意见到我。”
方城哽咽了几分,“人这一辈子,做错了事是没有办法回头的。”
“我以为和你在一起会好,却发现根本没用,我喜欢的根本不是这幅皮囊。”
他声音哽咽,说完之后,给叶莹深深鞠了一躬,“对不起,耽误你这么多年。”
绕是叶莹一直以来什么都不缺少,这一刻也疯狂嫉妒着叶佳。
她开口:“也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。”
声音和她平日里趾高气扬,青春洋溢的感觉不同,多了几分低沉的气息。
“毕竟,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”
曾经,她以为方城不动她,是尊重她,是克制,是真的喜欢她。
但现在她明白了,方城根本不是喜欢她,哪怕她是个替身,他也不清醒克制的知道,谁才是心里面那个人。
她还没有开始,就已经一败涂地。
叶莹很快就走了。
方城在走廊外面又站了片刻,才进了病房里,叶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,看着方城许久无语。
方城怕她听到什么不该听的,小心翼翼问:“什么时候醒的?想喝水吗?医生说你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,别担心,这次,这次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。”
叶佳挤出来笑,说:“我想回家。”
方城摇头:“乖,要在医院里治病。”
叶佳这辈子的性格都是执拗的,别人说她爸爸早就抛弃了她,她就真的不去找他,唯独的勇敢偏执,都是给了方城。
可这次,叶佳不想理会他。
她扫了一圈,问方城:“我手机呢?”
方城从抽屉里拿出来给她,细细白白的腕骨不堪盈盈一握,她打开手机,发现已经关了机。
叶佳又重新递给他:“帮我充电,再借我用用你手机。”
方城不知道她要干什么,大概心里有一些猜测,在一旁看着她调出来拨号界面,很快一个温柔的男声就传了过来。
“喂。”
叶佳声音小小的,司南很快就听了出来,他声音陡然拔高,“姐!你在哪里?”
“我在医院,我想回家。你能来接我吗?”
“好。”
司南二话不说就答应了,叶佳说完已经没有了什么力气,勉强把手机递给抿着唇的方城。
方城心里却是钻心的嫉妒。
他调查过司南,知道他们的关系,可见他们毫无芥蒂的相处,叶佳倒背如流的手机号,都让他内心的想法在身体四处涌动。
偏偏这一切,都是他造成的。
如果真的有老天爷的话,方城在心里想,就惩罚他吧。
如果有后悔药的话,无论什么代价,他都要。
他不想在和叶佳这样生疏,客气,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结束的生命里,最后浪费这么一点时间。
方城把手机关机,对叶佳说:“小佳,我带你回家,你别离开我好不好?”
叶佳抬了抬眼皮,却看见方城脸上布满了泪水。
真的看到了这样的场景,她心里也并没有什么畅快。
她有点理解司北当时的心情了。
方城恐怕在心里,恨不得她手里有一把刀,直接定了他的罪,给他一个了断。
叶佳偏偏不。
她要的,就是方城在心里的痛不欲生。
她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。
“你知道我的病的。”叶佳笑,“活不了多久,你何必又凑过来。”
“能治的!”
方城说的斩钉截铁,像是真的有办法一样,“我认识一个美国这方面的专家,我们一起去美国好不好?叶佳你不能就这么放弃,你不该恨我吗?恨我你就活的长一点,看看我过的多惨,不好吗?”
叶佳还是笑,像看一个孩子一样看着方城。
“原来是这么痛快。”
她呢喃出声,再次闭上了眼。
她是不会和方城走的。
她要让他知道,直到生命的终结,她都是不想活的。
她这幅样子,他难辞其咎。
-
司南之前想来医院,都被方城的助理赶走,这次再来,就没有人阻拦。
时隔一个月再见,方城像是老了十岁一样,没有什么精神气的看着司南。
他递给他一支烟,“你是和她怎么认出的?”
司南接过,突然出手,重重地往他脸上打了一拳。
“我叫她一声姐,这一拳,我替她打。”
接着,他又打了一拳。
“这一拳,是替我姐打的。她这辈子就爱过一个男人,后来被这个男人背叛,她提着刀找上门,先是把那男人的下面给剁了,又把他给杀了。”
“小佳姐要是有我姐一般的魄力,我今天就不会在这里见到你。”
方城摸了一下脸上的伤痕,苦笑:“你不懂她,她现在就是拿刀子在凌迟我,一刀刀的,我倒是希望她真能下地来找我算账。”
提起这个,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。
叶佳的腿彻底废了,连坐着的时间,都已经成了奢侈。
人到了这个地步,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吗?
叶佳在回家的途中,反复的想这个问题。
她有时候也在想,会不会死了就解脱了,可以见到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妈妈,不会有人嫌弃她,也会被人真诚的爱。
叶佳吸了吸鼻子,大概没有被认真爱过,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
这时候,她无比的想要一个孩子,一个可以让她全心全意投入感情,不需要回报的孩子。
可是注定,老天爷连这个念想也不会给她。
她知道,她早就失去了这个条件。
司南带着叶佳回了她的房子里,不大的房子里冷清异常,灰尘在空气中回荡,一看就是许久不住人。
叶佳默然,她这次生的病太久,本来要出国要收拾好的东西,又原样被打开放好。
司南低头说:“姐,让我过来陪你吧,你一个人怎么行?”
“不用了,你还得工作,找一个人过来陪我就行。”
司南见她不排斥请护工,总算放了心,犹豫了一会儿又说:“他一直没有走,还在楼下等着。”
“随他吧。”
叶佳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他要做什么,什么事情对她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能不痛快的活着,已经成了她最大的奢望。
司南安置好一切,见叶佳早就睡着了,才转身离开。
楼下,方城脚下一片烟头狼藉,他没有什么波动的眼眸在看见司南下来的时候,终于有了眼光。
“她呢?”
“睡觉了。”
司南不想和他多说,抬腿就要离开,方城却不放他走。
“把房门密码给我。”他语气十分的强硬,“咱们都知道她身体的情况,在最后这段时间,陪在她身边的人应该是我。”
“你是最没有资格的。”司南咬牙切齿瞪着方城,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脸说出这话。
“是。”方城很直白的看回去,“我是最没有资格的,但你不能否认,这个世界上曾让她恨过,爱过,毫不保留的感情都是给了我。不管什么感情,我希望和她那个有个始终。就算是······让我们彼此都放下。”
司南沉默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,方城无疑是个混蛋,叶佳现在这个样子,他百分百脱不了干系。
可他又说的很对。
叶佳这辈子没有什么亲人,没有什么爱的人,方城最起码让她曾经鲜活过,曾经让她也和普通女孩一样,幻想过很美好的未来。
“交给老天爷吧。”
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,却还是觉得很冷。
如果真的有老天爷的话,就对他姐好点吧。
这世界对女孩子如此苛刻,就不要再雪上加霜了。
-
方城最后还是进了叶佳的房子,被司南请过来的护工不知道他是谁,吓了一大跳。
“我是她男人。”
护工并没有疑问,她笑着打了招呼:“我还以为之前那位是男主人。”
“那是弟弟。”
方城起身倒了水,拿着杯子去了叶佳的房间。
叶佳的房间朝南,春天的阳光正好洒在她的床上,暖暖的投影在她的脸颊,让她的呼吸更轻。
方城放慢了脚步,就定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试图从那些只言片语的消息中,拼凑出这些年她的过往。
她是怎么得病的,为什么当时不治疗,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叶佳是自己不想活了。
这个世界,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留恋的。
没想到这里,方城的心里就疼一次,他知道自己往后余生,都会在这种痛苦里,日日煎熬。
叶佳醒来的时候,日光已经落下,傍晚的风习习,她看着树影移动,躺了很久才有力气开口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
方城照做,他们在医院里已经有了默契,方城知道她想要看的是什么,给她开了一面窗,让风吹进来。
风吹到她脸上,把她的头发丝吹起来几缕,她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,比起四季,她最喜欢的就是春天的风。
恐怕她等不到下一个春天,所以醒着的时候,她总是喜欢吹风。
方城沙哑地开口:“我曾经给咱们两个买过房子,从窗户看过去,有好多树和花,我们搬过去吧。”
叶佳笑了一下,“方城,这里就挺好的。”
方城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事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池柳和天圆过来看过他们几次,叶佳每次都打起精神,有时候也去院子坐坐。
这样的日子安谧静好,方城竟然生出来一种,就这样下去吧。
这天夜里,方城抱着叶佳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身体,轻轻的抚摸,一边在她耳畔轻声开口:“我知道有一处温泉,改天我们去泡泡,我想带你出去看看。”
叶佳睁开眼睛,在黑夜里忍受了一会儿疼,才点了头。
“那就出去走走吧。”
“好,那我们去昆明,那里一年四季的温度都适宜,你一定喜欢那里的。”
“你去过吗?”
方城点头,“我去过,是和叶莹一起去的。”
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叶莹,“最开始见到你,我觉得她和你长的很像,性格也有几分像,最主要是,她对我没有什么戒备。”
方城亲了亲叶佳的耳畔,“可在一起没多久,我就知道,我根本忘不了你,她不行,谁也替代不了你。”
“叶佳,你多恨我一点吧,多恨我一点,就可以多留一些时间·······”
他说到这里,就哽咽了,叶佳精神已经很不好,白天基本上没有什么清醒的时间,前几天还吐血过两次。
他们都知道,彼此的时间不多了。
叶佳强打着精神,摸了摸方城的手,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方城的问题。
她恨,所以她来报仇,看着方城痛不欲生,她没由来的痛快。
只是今夜,她也有点动容。
她说了司北和司南,“我走了,你替我照顾一下他们,他们算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了。”
方城连嫉妒也不敢,没点头:“你最后活的时间长一点,不然我是不会帮他们的。”
叶佳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,就让方城心开始痛起来。
秋天的时候,叶佳终于松了口,答应和方城搬到他们的房子里。
这是方城在叶佳刚进去那一年买的,相比于现在的设施,这里的房子已经有了老了。
叶佳绕有兴趣的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真不错,花花草草也多,在这里散步挺好的。”
“那我们趁着天还暖和,多去散散步。”
方城蹲下来,握住叶佳的手,“等你好一点了,我们一起去跑步。”
叶佳就想到曾经还上学的时候,她很不喜欢去跑步,方城却每天都坚持跑,为了能多和方城说会儿话,她还早起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见叶佳笑了,方城也跟着笑了。
“方城。”叶佳回握了过去,“如果有下辈子的话,我一定不要认识你。”
“嗯。”方城红了眼眶,低下头,“有下辈子的话,我欠你的,你都让我尝尝这种滋味好不好。”
叶佳没有说好不好。
她最近回忆过去的时候越来越多,像人死前的走马灯一样,想的最多的,还是和方城的过去。
她人生有一半的痛苦是方城给的,但是也有一半的快乐,也是他给的。
就这样吧。
下辈子不要遇到。
叶佳在这个秋天永远闭了眼。
她走的那天,窗外下了淅沥沥的小雨,滴滴答答地落在树叶上,方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俯身吻在叶佳的额头,低喃了两句:“等我。”
等我,我会来找你的。
-
司北已经有三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叶佳,司南每次过来,他都说叶佳过的不错。
“国外医疗条件很好,那个渣男追去了国外,小佳姐嘴上虽然没有说,但心里还是原谅他了。”
司北跟着司南说:“叶佳这个人就这样,最是心软了。谁对她好一点,她都巴巴的记得。”
司南低下头,不然司北看见他眼中的神色,飞快的嗯了一声。
司北就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知道,司南拙劣的演技根本骗不了她,叶佳恐怕已经没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,司北觉得已经波澜不惊的心中,还是难过了很久很久。
十五年之后,她从里面出来,由司南带着去看了叶佳。
叶佳的墓前放着几束鲜花,上面的照片鲜活飞扬,挂着甜甜的微笑。
司北和她讲了很多事情,春天的花,秋天的叶,夏天的雨,冬天的雪,还说要去很多地方旅游。
她絮絮叨叨,瞥见叶佳墓旁边的方城,照片里的男人一样的年轻,像是守护神一样守护着叶佳。
司南低声说:“小佳姐走了第五年,他也被查出来癌,没怎么治,他说小佳姐在等他。”
司北愣了很久。
忽然刮来一阵风,卷着落叶渐渐飞远,她回头望去,身后像是有人在悲歌,又像是有人在吟唱。
该相逢的人,终究会相逢的。
那就祝他们,花好月圆。
---全文完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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