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Chapter 83
【菜单】
唐靖西摸摸猫咪脑袋,耐心安抚:“别生气,伊萨嫉妒你。”
伊萨瑞尔眉峰一挑,就不是很能理解:“我为什么要嫉妒一只傻猫?”
斯芬克斯:“!!!”
斯芬克斯暴怒,脊背弓起,作势要扑过去咬死他:“你才傻猫!”
伊萨瑞尔:“?”
唐靖西笑着看他,促狭揶揄:“让你变猫。”
斯芬克斯:“?”
“什么?”猫咪怒而咆哮,“你还真是猫?!”
“不然你以为行李箱里的东西是给谁准备的?”伊萨瑞尔面无表情,“你吗?”总监先生一敛眼睫,“你也配。”
唐靖西:“……”
猫:“!!!”
数秒之间,猫咪腾空而起,张牙舞爪。
后座鸡飞狗跳,15号偷摸从后视镜瞄了眼。
唐靖西觉得头疼,伸手一捞,把蹿出去小猫咪按回大腿,然后给了伊萨瑞尔一个略带责怨的眼神,那意思显而易见,你跟猫计较个什么劲儿?
总监先生不以为意,余光依次睨向气焰嚣张的猫,唐靖西按住猫背的手,以及被猫肚子压住的,那一双交叠修长的腿。
心想,这猫果然不招人喜欢,占了我的地儿还敢勾搭我的人。
唐靖西:“?”
出租车队向前缓行,夜色下雾气翻涌,逐渐掩盖去五颜六色的帐篷群。乐曲声渐远渐消,声音愈发扭曲,仿佛隐藏在游乐场各处的扩音喇叭集体进水,吱吱哟哟地发出怪叫。
收起导览图,唐靖西侧头看向路的另一侧。
园区主干道临湖而建,水体通透明亮,远远可见对岸的假山、建筑尖顶与各色游乐设施。唐靖西大致辨别了一下方向,注意到他们离落日游乐场的大门越来越近了。
“通关以后会怎么样?”他倏而开口,目光旋即移向后视镜。
15号愣了愣,应声抬眼,两人视线于镜中相遇。
“唔……”15号犹豫着回答,“按规矩来嘛,玩家是引路人带来的,自然也要由引路人送走,不过我运气不好,目前还没送玩家离开过。”
唐靖西又问:“再然后呢,接下批玩家入场吗?”
“没这么快。”伊萨瑞尔道,“每轮游戏过后密室多少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损耗,通常会预留出修复期,短则一两天,长的话——”他落在座面的手指抬起再落下,漫不经心地敲了敲,“我猜精神病院的数据应该还没找回来呢。”
唐靖西:“……”
唐靖西瞬时脑补ENICA气到变形的胖脸,忍不住失笑。
这时,主干道尽头现出岗亭和吊桥,车队减缓速度,与兔子交接门票和信封,再逐一通过闸口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伊萨瑞尔问。
唐靖西捏住手机的手指不觉紧了紧,淡声回答:“有些担心Joe。”
伊萨瑞尔垂眸看向他泛白的关节,静默片刻,问:“你不相信他?”
“那倒至于,Joe很可靠。”唐靖西说,“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幸运。ENICA说过惩罚密室难度加倍,而且会把我们那批玩家各自分开,但是我身边依然有乐乐,有世霖。”他顿了顿,用很轻的声音补充,“还有你。”
伊萨瑞尔:“那你是怕他失败?”
“有可能。”唐靖西手肘支上车门,单手托腮,指腹下意识摩挲过抿得平缓的唇。他说:“Joe比我们早一天进密室,到现在也有一周了,没有消息,我确实怕他出事。”
这话说完,车内倏而安静。
斯芬克斯扬起小脑袋,在陷入沉思的两人之间来回巡睃。
伊萨瑞尔反复品味唐靖西表述的这份焦虑,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放进数据库检索求证,他忽然感到无措,有些迟疑地问:“你……喜欢他?”
唐靖西: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唐靖西哭笑不得,心里那股不安感当场阵亡,忍笑道:“乖,别瞎脑补,人类的感情很复杂,唯独对喜欢和爱的界定很清晰。”
“Joe的确很好,年轻有为,潇洒英俊,有独一无二的性格和不让人讨厌的幽默感,跟他在一起时我会感到很放松,实话实说,这一点确实很吸引我。”
伊萨瑞尔:“……”
总监先生感到CPU险些过载报警!
然而唐靖西话锋一转,改口道:“不过感觉不对,怎么说呢……?”他静下来想了想,片刻后很是慎重地继续道,“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,像是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,很多时候看着他,我都觉得是在看另外一个自己。”
伊萨瑞尔不解:“我查过初始设定,你们的经历完全不同,性格方面也几乎没有相似之处。”
“不是这种肉眼可见的地方,只是一种很主观的感觉。”唐靖西说,“Joe这人看上去豁达开朗,行径偶尔出格,言辞轻佻又喜欢开玩笑,但是你必须知道,那些善于自我调侃的人,往往只是因为他们真的自卑过。”
“你也会自卑?”伊萨瑞尔问。
“当然。”唐靖西轻描淡写道,“有些小问题困扰了我很久,毕竟那时候我年纪不大,也没什么主见。孩子嘛,本身就容易钻牛角尖,偏偏还没人能拉我一把。”
伊萨瑞尔正色提醒:“我对你说过了,你的记忆、经历、身份、社会关系、家庭构成,这些不过是程序编译好的设定,它们从来没有真实发生过,其实你不必一直介怀——”
“我知道,”唐靖西轻声打断他,“但是在我看来,你的说法也对也不对。”
伊萨瑞尔惑然不解地拧了拧眉。
唐靖西终于从车窗外收回视线,转而迎上对方的眼睛:“避难所对你们来说是假的,是矩阵架构的3D空间,可对于身处避难所的人类来说,它却是无法撼动的现实。”
“你眼中的虚假是别人眼中的真实,那段在你看来无关紧要的代码,却是别人的人生。”
伊萨瑞尔蓦然怔住。
唐靖西最后做出总结:“其实没有谁是错的,归根究底,不过是避难所对于监督和人类的意义不同罢了。”
话音没落,一脚刹车,出租车在岗亭窗口下停稳。
15号翻出门票递过去,顺带十分关切地问:“领导,感觉好点了吗?”
时间有限,兔子来不及更换新套装,玩偶服上还挂着干草和湿泥。先前兔头嘴部被透明胶缠死,撕胶的时候没掌握好力度,导致带下来了不少毛,从前到后绕着三瓣嘴整整秃了一圈。
可以说是相当搞笑了。
斯芬克斯跳到车门一侧,扒着车窗看它,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场:“噗!”
兔子:“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兔子先生痛心疾首地接过门票,打孔机咔嚓一按,两片小纸屑应声飘落,“你这是在往我伤心事上撒盐!”
15号只得不出声了。
检完门票,兔子照例抽出只大信封,连同票根一齐递过来。
“下一辆。”它面无表情地提醒15号快滚。
15号识趣地“噢”了声,把信封朝后座一递,然后边给油起步边说:“最后一关啦!”
引路人的声音向来嘶哑难听,活像个漏气的破风箱。然而唐靖西莫名听出股“终于熬到头了”的兴奋感,不禁朝驾驶位觑了眼。15脊背瞬间僵死,脖颈缩缩,又怂了吧唧地找补了句:“其实这趟我挺开心的。”
伊萨瑞尔接下信封,沿封口撕开。
唐靖西笑道:“别勉强自己,说实话不会挨打。”
“真的。”15号真诚地说,“我们工作很无聊啦,平时最多吓吓人带带路,玩家大多有去无回,时间久了很容易审美疲劳。”
唐靖西没有接话。
15号感慨似的叹气:“你们好好加油哦,等通关以后我就有资本向同事吹牛逼了。”
唐靖西道:“你们还关心玩家会不会通关吗?”
“也是闲得没事瞎扯淡。”15号说,“我们的工作一成不变,自然会希望玩家的经历丰富多彩了嘛,这样也方便我们看戏。再说假如玩家实力过硬外加运气够好,以后没准还能成同事,如果当初上过我的车,那也算是一种缘分嘛!”
唐靖西闻言一惊:“什么意思?”他转头看向伊萨瑞尔,“玩家变成同事?难道说……密室里的NPC……原来都是——?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伊萨瑞尔无甚在意道,“哪有那么多顺利通关的人?密室NPC的构成向来以低端人工智能为主。”他略略一顿,继而补充,“不过他说得也没错,NPC里确实包含一部分由人类改造的造物。”
唐靖西瞳孔微缩,久久没有回答。
他的心跳很快,一方面出于震惊,另一方面却是源于绝望。
本以为那些通关七次密室的人能够迎来转机,摆脱无限轮回的宿命。
现世毁灭,肉||体凡胎的人类无法适应恶劣环境,那么人为干预的修正也未尝不失为是一种进化,然而结果却与他的设想大相径庭!
那些万里挑一、从亿万人中脱颖而出的通关者并没有那么幸运,由他们改造而成的人工智能没能等来新生,而是被再打入密室,同所谓的低端造物一起,维持这高举惩罚之名的血腥游戏。
何其残忍。
又是,何其傲慢。
车厢内诡异沉默,15号不安地转了转眼珠,弱弱问道:“我是不是……说错话了?”
伊萨瑞尔轻缓口气,说:“你闭嘴吧。”
“哦。”15号吸吸鼻子,努力稀释存在感,静了有一会儿,他又忍不住说道,“最后一关和前三道关卡的规则不太一样,咱们就快到了,你们抓紧看信封里的东西哦。”
唐靖西收敛好情绪,没再多问,挨过去靠近伊萨瑞尔,等他把最后一份邀请函取出来一起看。
伊萨瑞尔:“其实……”
“不用说太多。”唐靖西蓦然开口,“我只是一下没……没反应过来。从你们的角度考虑也算合理,毕竟现实世界更超前,对于避难所中的人类来说,你们就相当于更高维度的神,是所有悖论和推测的起源。”
话说至此,他轻轻弯起嘴角,可这笑意却没能传至眼底,他冰冷地说:“既然是神,他赦免人类,又不肯完全接纳人类,于是以另一种方式让人类再次进入轮回,这合情合理,也更符合密室开发者的特质。”
伊萨瑞尔手指一捻,取出信封里的纸,随口问:“什么特质?”
唐靖西彻底笑了,嗓音当即缓和下来:“当然是偏执而傲慢的变态了。”
伊萨瑞尔:“……”
唐靖西又道:“不过不得不承认,那个偏执又傲慢的开发者是变态不假,但在变态的同时,他同样富有才华。”
话闭,两人默契噤声,话题翻篇,再一起看向最后一份“邀请函”。
的确跟前三关不同,因为这次信封里装的不再是Boss介绍,而是一份菜单。除此以外还有一根铅笔,以及一张便签纸。
铅笔只是普通铅笔,一头橡皮,另一头削出铅芯,长度不过成年人一指,显然已经重复使用过很多次了。
便签纸粘在菜单顶部,文字机打,正中一行加黑加粗的大字,内容是:【请选择您最喜欢的食物】
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【备注:由于餐厅条件有限,厨师长汤姆先生将统计点餐结果,并从中选取最受欢迎的12道菜品,作为招待客人的晚餐。】
这行备注很特殊,主体文字同样采用了机打形式,偏偏“12”这个数字是手写出来的,铅笔特有的笔触留在纸面,附近还有些颜色很淡的污迹。
像是……被橡皮修改擦拭过一般。
如此安排,唐靖西心底不禁腾起股怪诞感,具体哪里不大好说,但毫无疑问的是,最后一关似乎很赶时间。
“菜单选择要在车上完成?”他看向15号司机。
15号点点头,回答:“是的,一组只能选一道菜哦,下笔不悔,修改无效,以第一笔为准。”
伊萨瑞尔问:“不选会怎么样?”
15号顿时有点懵:“这……我也……不、不太清楚!”
待他说完,唐靖西和伊萨瑞尔对视一眼。
唐靖西说:“这菜单有问题,恐怕下车后不用多久便会出现状况,而且状况多半还会跟玩家的选择有关。”
“显而易见。”伊萨瑞尔复又看向手中的菜单。
那份菜单主体为橘色调,纸面光滑,最上面印有快餐店名,正反面还有不少花里胡哨的食品配图。
菜品以双人套餐的形式呈现,每套两份肉食主菜,此外还配有沙拉、浓汤和饮料。套餐名依次排列,正反面都有,位于最后面的部分标注有【已售罄】的字样。
乍看之下平平无奇,唐靖西拿起铅笔,五指拨弄,让笔杆在指间转来转去。
出租车队驶过吊桥,进入霓虹闪烁的餐饮街。
主路两侧商铺林立,货品琳琅满目,甜品店橱窗摆满各类糕点糖果,烤肉店炉火烧得正旺,新鲜出炉的炸鸡热气腾腾,整条街弥漫着喷香温暖的食物气味。
充满温度的肉香配合愈发浓郁的夜,玩家们不由自主被食物吸引,肚子咕地一叫,他们开始感到饿了。
“快选吧。”15号不安地看了眼后视镜,“前面再拐过弯可就要到了。”
唐靖西没有理会15号的催促,对伊萨瑞尔道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伊萨瑞尔盯着菜单若有所思,静了几秒,他反问道,“你有没有注意过套餐数量?”
唐靖西:“?”
这菜单没标序号,排版密密麻麻,正反面都有,任谁第一眼看上去都难免感到眼花。
唐靖西只简单扫了几眼,对他而言最后关卡Boss的喜好不言而喻,店里的食物大概率以人肉烹饪,他单是想都觉得恶心,自然不会看得太过仔细。
那是菜吗?
不,那他妈明明是人!
“有问题吗?”唐靖西问。
“一共32个套餐。”伊萨瑞尔随手把菜单翻到背面,屈起食指跟纸面敲了敲,“售罄6套,还余24,有没有想到什么?”
唐靖西霍然一怔,心念电转,他脑中已然清醒,却没急于开口,而是点开暗网会话组。
人员列表内,尚在游戏中的玩家ID亮起,已遭淘汰的玩家ID则置灰,本场密室初始参与人数64,经过三关淘汰,目前还有48人幸存。
64名玩家,32组,菜单共计32个套餐。
48人幸存,12人淘汰,对应6组,而菜单最后恰好也有6套售罄。
再联想备注手写的那个数字“12”……
这绝对不是巧合,唐靖西心底一片骇然。
“密室诱导我们选择的根本不是套餐,”他难以置信道,“而是把剩余的24组玩家平分,他们想做什么?!”
“不止是平分,备注写得很清楚,最受欢迎的12道菜品会成为招待客人的晚餐。”伊萨瑞尔淡定纠正,“它是让玩家在无意识中做出选择,让一半玩家成为另一半的食物。”
唐靖西:“……”
这时,出租车队来到餐饮街小广场,围绕正中央黑灯瞎火的快餐店停了一圈。
车子熄火,15号顶着张冷汗涔涔的鬼脸扭过头,他瞥了眼依然没做出勾选的菜单,半晌叹气,咕哝道:“来不及了。”
唐靖西眉心浅蹙,瞬间意识到措辞中的古怪,追问:“你是不是知道不做选择的后果?”
15号不敢说话,哆哆嗦嗦地指向菜单。
唐靖西顺着提示看过去,没有任何人动笔,在某个套餐前的空白方框内,铅笔青灰的笔触缓缓拉开,最终形成个歪歪扭扭的“√”。
“后果就是这个。”15号小声说,“不选的话默认自己,你们数数,是不是第15个?”
伊萨瑞尔冷眼看他:“只是这样?”
15号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怕什么?”唐靖西问。
“也不是怕。”15号唯唯诺诺地一吞唾沫,“就是想到以前送玩家来这关,血沥呼啦、鬼吼鬼叫那样,感觉怪恶心的。”
他话音没落,整条餐饮街倏地暗下。
路灯、霓虹、店铺照明尽数熄灭,紧接着不过数秒,被出租车围在中间的快餐店室灯亮起,映照得堂食大厅通透明亮。
快餐店整洁如新,设备一应俱全,但跟其他铺面不同,这家店不存在任何新鲜出炉的食物,安安静静、冷冷清清,干净得连个鬼都没有。
“不用拿行李。”15号提醒,“该下车了,祝你们好运!”
——ToBeContinue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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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靖西摸摸猫咪脑袋,耐心安抚:“别生气,伊萨嫉妒你。”
伊萨瑞尔眉峰一挑,就不是很能理解:“我为什么要嫉妒一只傻猫?”
斯芬克斯:“!!!”
斯芬克斯暴怒,脊背弓起,作势要扑过去咬死他:“你才傻猫!”
伊萨瑞尔:“?”
唐靖西笑着看他,促狭揶揄:“让你变猫。”
斯芬克斯:“?”
“什么?”猫咪怒而咆哮,“你还真是猫?!”
“不然你以为行李箱里的东西是给谁准备的?”伊萨瑞尔面无表情,“你吗?”总监先生一敛眼睫,“你也配。”
唐靖西:“……”
猫:“!!!”
数秒之间,猫咪腾空而起,张牙舞爪。
后座鸡飞狗跳,15号偷摸从后视镜瞄了眼。
唐靖西觉得头疼,伸手一捞,把蹿出去小猫咪按回大腿,然后给了伊萨瑞尔一个略带责怨的眼神,那意思显而易见,你跟猫计较个什么劲儿?
总监先生不以为意,余光依次睨向气焰嚣张的猫,唐靖西按住猫背的手,以及被猫肚子压住的,那一双交叠修长的腿。
心想,这猫果然不招人喜欢,占了我的地儿还敢勾搭我的人。
唐靖西:“?”
出租车队向前缓行,夜色下雾气翻涌,逐渐掩盖去五颜六色的帐篷群。乐曲声渐远渐消,声音愈发扭曲,仿佛隐藏在游乐场各处的扩音喇叭集体进水,吱吱哟哟地发出怪叫。
收起导览图,唐靖西侧头看向路的另一侧。
园区主干道临湖而建,水体通透明亮,远远可见对岸的假山、建筑尖顶与各色游乐设施。唐靖西大致辨别了一下方向,注意到他们离落日游乐场的大门越来越近了。
“通关以后会怎么样?”他倏而开口,目光旋即移向后视镜。
15号愣了愣,应声抬眼,两人视线于镜中相遇。
“唔……”15号犹豫着回答,“按规矩来嘛,玩家是引路人带来的,自然也要由引路人送走,不过我运气不好,目前还没送玩家离开过。”
唐靖西又问:“再然后呢,接下批玩家入场吗?”
“没这么快。”伊萨瑞尔道,“每轮游戏过后密室多少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损耗,通常会预留出修复期,短则一两天,长的话——”他落在座面的手指抬起再落下,漫不经心地敲了敲,“我猜精神病院的数据应该还没找回来呢。”
唐靖西:“……”
唐靖西瞬时脑补ENICA气到变形的胖脸,忍不住失笑。
这时,主干道尽头现出岗亭和吊桥,车队减缓速度,与兔子交接门票和信封,再逐一通过闸口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伊萨瑞尔问。
唐靖西捏住手机的手指不觉紧了紧,淡声回答:“有些担心Joe。”
伊萨瑞尔垂眸看向他泛白的关节,静默片刻,问:“你不相信他?”
“那倒至于,Joe很可靠。”唐靖西说,“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幸运。ENICA说过惩罚密室难度加倍,而且会把我们那批玩家各自分开,但是我身边依然有乐乐,有世霖。”他顿了顿,用很轻的声音补充,“还有你。”
伊萨瑞尔:“那你是怕他失败?”
“有可能。”唐靖西手肘支上车门,单手托腮,指腹下意识摩挲过抿得平缓的唇。他说:“Joe比我们早一天进密室,到现在也有一周了,没有消息,我确实怕他出事。”
这话说完,车内倏而安静。
斯芬克斯扬起小脑袋,在陷入沉思的两人之间来回巡睃。
伊萨瑞尔反复品味唐靖西表述的这份焦虑,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放进数据库检索求证,他忽然感到无措,有些迟疑地问:“你……喜欢他?”
唐靖西: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唐靖西哭笑不得,心里那股不安感当场阵亡,忍笑道:“乖,别瞎脑补,人类的感情很复杂,唯独对喜欢和爱的界定很清晰。”
“Joe的确很好,年轻有为,潇洒英俊,有独一无二的性格和不让人讨厌的幽默感,跟他在一起时我会感到很放松,实话实说,这一点确实很吸引我。”
伊萨瑞尔:“……”
总监先生感到CPU险些过载报警!
然而唐靖西话锋一转,改口道:“不过感觉不对,怎么说呢……?”他静下来想了想,片刻后很是慎重地继续道,“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,像是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,很多时候看着他,我都觉得是在看另外一个自己。”
伊萨瑞尔不解:“我查过初始设定,你们的经历完全不同,性格方面也几乎没有相似之处。”
“不是这种肉眼可见的地方,只是一种很主观的感觉。”唐靖西说,“Joe这人看上去豁达开朗,行径偶尔出格,言辞轻佻又喜欢开玩笑,但是你必须知道,那些善于自我调侃的人,往往只是因为他们真的自卑过。”
“你也会自卑?”伊萨瑞尔问。
“当然。”唐靖西轻描淡写道,“有些小问题困扰了我很久,毕竟那时候我年纪不大,也没什么主见。孩子嘛,本身就容易钻牛角尖,偏偏还没人能拉我一把。”
伊萨瑞尔正色提醒:“我对你说过了,你的记忆、经历、身份、社会关系、家庭构成,这些不过是程序编译好的设定,它们从来没有真实发生过,其实你不必一直介怀——”
“我知道,”唐靖西轻声打断他,“但是在我看来,你的说法也对也不对。”
伊萨瑞尔惑然不解地拧了拧眉。
唐靖西终于从车窗外收回视线,转而迎上对方的眼睛:“避难所对你们来说是假的,是矩阵架构的3D空间,可对于身处避难所的人类来说,它却是无法撼动的现实。”
“你眼中的虚假是别人眼中的真实,那段在你看来无关紧要的代码,却是别人的人生。”
伊萨瑞尔蓦然怔住。
唐靖西最后做出总结:“其实没有谁是错的,归根究底,不过是避难所对于监督和人类的意义不同罢了。”
话音没落,一脚刹车,出租车在岗亭窗口下停稳。
15号翻出门票递过去,顺带十分关切地问:“领导,感觉好点了吗?”
时间有限,兔子来不及更换新套装,玩偶服上还挂着干草和湿泥。先前兔头嘴部被透明胶缠死,撕胶的时候没掌握好力度,导致带下来了不少毛,从前到后绕着三瓣嘴整整秃了一圈。
可以说是相当搞笑了。
斯芬克斯跳到车门一侧,扒着车窗看它,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场:“噗!”
兔子:“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兔子先生痛心疾首地接过门票,打孔机咔嚓一按,两片小纸屑应声飘落,“你这是在往我伤心事上撒盐!”
15号只得不出声了。
检完门票,兔子照例抽出只大信封,连同票根一齐递过来。
“下一辆。”它面无表情地提醒15号快滚。
15号识趣地“噢”了声,把信封朝后座一递,然后边给油起步边说:“最后一关啦!”
引路人的声音向来嘶哑难听,活像个漏气的破风箱。然而唐靖西莫名听出股“终于熬到头了”的兴奋感,不禁朝驾驶位觑了眼。15脊背瞬间僵死,脖颈缩缩,又怂了吧唧地找补了句:“其实这趟我挺开心的。”
伊萨瑞尔接下信封,沿封口撕开。
唐靖西笑道:“别勉强自己,说实话不会挨打。”
“真的。”15号真诚地说,“我们工作很无聊啦,平时最多吓吓人带带路,玩家大多有去无回,时间久了很容易审美疲劳。”
唐靖西没有接话。
15号感慨似的叹气:“你们好好加油哦,等通关以后我就有资本向同事吹牛逼了。”
唐靖西道:“你们还关心玩家会不会通关吗?”
“也是闲得没事瞎扯淡。”15号说,“我们的工作一成不变,自然会希望玩家的经历丰富多彩了嘛,这样也方便我们看戏。再说假如玩家实力过硬外加运气够好,以后没准还能成同事,如果当初上过我的车,那也算是一种缘分嘛!”
唐靖西闻言一惊:“什么意思?”他转头看向伊萨瑞尔,“玩家变成同事?难道说……密室里的NPC……原来都是——?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伊萨瑞尔无甚在意道,“哪有那么多顺利通关的人?密室NPC的构成向来以低端人工智能为主。”他略略一顿,继而补充,“不过他说得也没错,NPC里确实包含一部分由人类改造的造物。”
唐靖西瞳孔微缩,久久没有回答。
他的心跳很快,一方面出于震惊,另一方面却是源于绝望。
本以为那些通关七次密室的人能够迎来转机,摆脱无限轮回的宿命。
现世毁灭,肉||体凡胎的人类无法适应恶劣环境,那么人为干预的修正也未尝不失为是一种进化,然而结果却与他的设想大相径庭!
那些万里挑一、从亿万人中脱颖而出的通关者并没有那么幸运,由他们改造而成的人工智能没能等来新生,而是被再打入密室,同所谓的低端造物一起,维持这高举惩罚之名的血腥游戏。
何其残忍。
又是,何其傲慢。
车厢内诡异沉默,15号不安地转了转眼珠,弱弱问道:“我是不是……说错话了?”
伊萨瑞尔轻缓口气,说:“你闭嘴吧。”
“哦。”15号吸吸鼻子,努力稀释存在感,静了有一会儿,他又忍不住说道,“最后一关和前三道关卡的规则不太一样,咱们就快到了,你们抓紧看信封里的东西哦。”
唐靖西收敛好情绪,没再多问,挨过去靠近伊萨瑞尔,等他把最后一份邀请函取出来一起看。
伊萨瑞尔:“其实……”
“不用说太多。”唐靖西蓦然开口,“我只是一下没……没反应过来。从你们的角度考虑也算合理,毕竟现实世界更超前,对于避难所中的人类来说,你们就相当于更高维度的神,是所有悖论和推测的起源。”
话说至此,他轻轻弯起嘴角,可这笑意却没能传至眼底,他冰冷地说:“既然是神,他赦免人类,又不肯完全接纳人类,于是以另一种方式让人类再次进入轮回,这合情合理,也更符合密室开发者的特质。”
伊萨瑞尔手指一捻,取出信封里的纸,随口问:“什么特质?”
唐靖西彻底笑了,嗓音当即缓和下来:“当然是偏执而傲慢的变态了。”
伊萨瑞尔:“……”
唐靖西又道:“不过不得不承认,那个偏执又傲慢的开发者是变态不假,但在变态的同时,他同样富有才华。”
话闭,两人默契噤声,话题翻篇,再一起看向最后一份“邀请函”。
的确跟前三关不同,因为这次信封里装的不再是Boss介绍,而是一份菜单。除此以外还有一根铅笔,以及一张便签纸。
铅笔只是普通铅笔,一头橡皮,另一头削出铅芯,长度不过成年人一指,显然已经重复使用过很多次了。
便签纸粘在菜单顶部,文字机打,正中一行加黑加粗的大字,内容是:【请选择您最喜欢的食物】
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【备注:由于餐厅条件有限,厨师长汤姆先生将统计点餐结果,并从中选取最受欢迎的12道菜品,作为招待客人的晚餐。】
这行备注很特殊,主体文字同样采用了机打形式,偏偏“12”这个数字是手写出来的,铅笔特有的笔触留在纸面,附近还有些颜色很淡的污迹。
像是……被橡皮修改擦拭过一般。
如此安排,唐靖西心底不禁腾起股怪诞感,具体哪里不大好说,但毫无疑问的是,最后一关似乎很赶时间。
“菜单选择要在车上完成?”他看向15号司机。
15号点点头,回答:“是的,一组只能选一道菜哦,下笔不悔,修改无效,以第一笔为准。”
伊萨瑞尔问:“不选会怎么样?”
15号顿时有点懵:“这……我也……不、不太清楚!”
待他说完,唐靖西和伊萨瑞尔对视一眼。
唐靖西说:“这菜单有问题,恐怕下车后不用多久便会出现状况,而且状况多半还会跟玩家的选择有关。”
“显而易见。”伊萨瑞尔复又看向手中的菜单。
那份菜单主体为橘色调,纸面光滑,最上面印有快餐店名,正反面还有不少花里胡哨的食品配图。
菜品以双人套餐的形式呈现,每套两份肉食主菜,此外还配有沙拉、浓汤和饮料。套餐名依次排列,正反面都有,位于最后面的部分标注有【已售罄】的字样。
乍看之下平平无奇,唐靖西拿起铅笔,五指拨弄,让笔杆在指间转来转去。
出租车队驶过吊桥,进入霓虹闪烁的餐饮街。
主路两侧商铺林立,货品琳琅满目,甜品店橱窗摆满各类糕点糖果,烤肉店炉火烧得正旺,新鲜出炉的炸鸡热气腾腾,整条街弥漫着喷香温暖的食物气味。
充满温度的肉香配合愈发浓郁的夜,玩家们不由自主被食物吸引,肚子咕地一叫,他们开始感到饿了。
“快选吧。”15号不安地看了眼后视镜,“前面再拐过弯可就要到了。”
唐靖西没有理会15号的催促,对伊萨瑞尔道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伊萨瑞尔盯着菜单若有所思,静了几秒,他反问道,“你有没有注意过套餐数量?”
唐靖西:“?”
这菜单没标序号,排版密密麻麻,正反面都有,任谁第一眼看上去都难免感到眼花。
唐靖西只简单扫了几眼,对他而言最后关卡Boss的喜好不言而喻,店里的食物大概率以人肉烹饪,他单是想都觉得恶心,自然不会看得太过仔细。
那是菜吗?
不,那他妈明明是人!
“有问题吗?”唐靖西问。
“一共32个套餐。”伊萨瑞尔随手把菜单翻到背面,屈起食指跟纸面敲了敲,“售罄6套,还余24,有没有想到什么?”
唐靖西霍然一怔,心念电转,他脑中已然清醒,却没急于开口,而是点开暗网会话组。
人员列表内,尚在游戏中的玩家ID亮起,已遭淘汰的玩家ID则置灰,本场密室初始参与人数64,经过三关淘汰,目前还有48人幸存。
64名玩家,32组,菜单共计32个套餐。
48人幸存,12人淘汰,对应6组,而菜单最后恰好也有6套售罄。
再联想备注手写的那个数字“12”……
这绝对不是巧合,唐靖西心底一片骇然。
“密室诱导我们选择的根本不是套餐,”他难以置信道,“而是把剩余的24组玩家平分,他们想做什么?!”
“不止是平分,备注写得很清楚,最受欢迎的12道菜品会成为招待客人的晚餐。”伊萨瑞尔淡定纠正,“它是让玩家在无意识中做出选择,让一半玩家成为另一半的食物。”
唐靖西:“……”
这时,出租车队来到餐饮街小广场,围绕正中央黑灯瞎火的快餐店停了一圈。
车子熄火,15号顶着张冷汗涔涔的鬼脸扭过头,他瞥了眼依然没做出勾选的菜单,半晌叹气,咕哝道:“来不及了。”
唐靖西眉心浅蹙,瞬间意识到措辞中的古怪,追问:“你是不是知道不做选择的后果?”
15号不敢说话,哆哆嗦嗦地指向菜单。
唐靖西顺着提示看过去,没有任何人动笔,在某个套餐前的空白方框内,铅笔青灰的笔触缓缓拉开,最终形成个歪歪扭扭的“√”。
“后果就是这个。”15号小声说,“不选的话默认自己,你们数数,是不是第15个?”
伊萨瑞尔冷眼看他:“只是这样?”
15号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怕什么?”唐靖西问。
“也不是怕。”15号唯唯诺诺地一吞唾沫,“就是想到以前送玩家来这关,血沥呼啦、鬼吼鬼叫那样,感觉怪恶心的。”
他话音没落,整条餐饮街倏地暗下。
路灯、霓虹、店铺照明尽数熄灭,紧接着不过数秒,被出租车围在中间的快餐店室灯亮起,映照得堂食大厅通透明亮。
快餐店整洁如新,设备一应俱全,但跟其他铺面不同,这家店不存在任何新鲜出炉的食物,安安静静、冷冷清清,干净得连个鬼都没有。
“不用拿行李。”15号提醒,“该下车了,祝你们好运!”
——ToBeContinue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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